老兩口複診結束後的第二天,一輛黑色豪車停在醫院外兩百多米的槐樹巷口。
車門打開,一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他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色風衣,手腕上的表價格不低,臉上卻戴著口罩和寬大的墨鏡。
男人沒有讓司機跟隨,獨自繞了半圈,從醫院側門進入門診樓。
到了掛號窗口,他先回頭看了幾次,才把身份證從錢包最裡層抽出來。
「掛林長生醫生的號,不要往手機上發消息。」
收費員看了他一眼。
「預約信息必須進入系統,您可以關閉簡訊提醒。」
「能不能不用實名?」
「不能。」
男人猶豫了近一分鐘,最終還是遞出了身份證。
他叫季成州,今年四十六歲,住址位於東江市有名的高檔住宅區。
掛完號後,他沒有去候診區,反而站在消防通道旁,直到韓笑叫了三次名字才快步走出來。
「季成州是哪位?」
「聲音小一點。」
男人壓低帽檐,幾乎貼著牆走進長生堂。
許嘉木看見他的打扮,又看見窗外巷口那輛豪車,神情里多了幾分疑惑。
有錢人來看失眠並不奇怪,奇怪的是對方像生怕被誰認出來。
季成州坐下後依舊沒有摘口罩,只把一份私人醫院的體檢報告推到桌面上。
「我最近睡眠不好,想開點安神藥。」
「怎麼不好?」
「入睡慢,夢多,容易醒。」
「多久了?」
「一個多月。」
林長生抬眼看著他。
「再想想。」
季成州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幾下。
「大概半年。」
「再想。」
診室里的氣氛微微一變。
季成州終於摘下墨鏡,眼底布滿血絲,眼眶周圍還有長期休息不足形成的暗沉。
「差不多兩年,只是最近特別嚴重。」
「每天睡多久?」
「兩個小時,有時候三四個小時。」
「夜裡還有什麼感覺?」
「心煩,出汗,胸口發悶,夢裡總覺得有人在追我。」
他說完這些,又補充自己工作壓力大,希望林長生開一些不影響白天精神的藥。
林長生沒有急著開方,只讓他摘掉口罩,伸出舌頭。
季成州舌尖偏紅,舌根卻淡,面上偶有燥熱,手指與耳後皮膚卻透著不正常的涼意。
脈象表面浮大,稍一重按便顯得空虛無根,明顯不是普通心火旺盛。
「怕冷嗎?」
「不怕。」
「昨晚睡覺蓋了幾床被子?」
季成州神情一頓。
「三床。」
「車裡暖風開多少度?」
「二十八度。」
「這叫不怕冷?」
許嘉木低頭記錄,嘴角差點沒壓住。
季成州有些不自在。
「我就是手腳容易涼,男人到了這個年紀都這樣。」
「腰酸不酸,夜尿幾次,早晨有沒有耳鳴?」
連續三個問題,讓他的表情徹底僵住。
「偶爾。」
「偶爾是幾次?」
「四五次。」
林長生伸手搭脈,溫和的內氣只沿著經絡探入少許,便發現其下焦陽氣虛耗嚴重。
體內還有一股駁雜燥烈的藥力懸浮於上焦,既不能歸元,也無法真正溫養臟腑。
【診斷結果:命門火衰,陽氣虛耗,虛陽受藥力激發而上浮】
【綜合評估:長期服用成分不明的溫燥補劑,已造成陰陽失衡與睡眠障礙】
林長生收回手。
「最近吃了什麼?」
「普通維生素。」
「還有呢?」
「沒了。」
「最後問一次。」
季成州下意識按住風衣內袋,動作雖然很輕,卻沒有逃過林長生的眼睛。
「真沒什麼,就是朋友送了一點保健品。」
「拿出來。」
「今天沒帶。」
他剛起身調整坐姿,內袋裡便掉出一個金色小藥瓶。
藥瓶落在地板上滾了兩圈,正好停在許嘉木腳邊。
瓶身印著海外皇家實驗室聯合研製等字樣,一盒售價標註為六千八百八十八元。
許嘉木撿起來遞給林長生,瓶蓋打開後,立刻聞到一股極重的香精與藥粉氣味。
「每天吃多少?」
「說明書寫一天一粒。」
「你吃多少?」
季成州沒有回答。
林長生倒出一粒藥丸,用藥勺壓開外層,裡面的粉末顏色明顯不均勻。
所謂鹿茸、海馬與野山參只是宣傳噱頭,真正發揮短時刺激作用的成分顯然另有來源。
「每天至少三粒,最近還加到五粒,對嗎?」
季成州猛地抬頭。
「您怎麼知道?」
「你身上的藥味比瓶子還重。」
男人的臉色一下變得難看。
這種藥剛開始確實讓他感覺精力充沛,後來效果越來越差,停用時反而心慌、盜汗與失眠。
為了維持狀態,他只能不斷加量,最近甚至需要混著高度酒服下。
「我身體底子好,不至於吃幾顆保健品就出問題吧?」
「底子好的人,不會坐下三分鐘換四次姿勢。」
林長生的目光落到他右側肋緣。
季成州每次調整坐姿,都在有意避開椅背對右側胸廓的壓迫。
他穿著厚風衣,動作也控制得很好,可呼吸到最深處時,右肩總會出現細微停頓。
「把外套脫了。」
「失眠還要脫衣服?」
「你可以不脫,也可以去別處只開安眠藥。」
季成州遲疑片刻,終於解開風衣。
裡面是一件昂貴襯衫,袖口平整,右側腰腹卻有一小塊不自然的隆起。
林長生讓他抬起右臂。
手臂剛舉過肩,季成州便倒吸一口涼氣,迅速把胳膊放下。
「什麼時候傷的?」
「健身拉傷。」
「健身能拉出三處陳舊性骨裂?」
這句話落下,季成州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