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仁心醫院時,行政樓里沒有召開歡迎會。
省里只下發了一份簡短任命通知,嚴紹庭出任仁心醫院常務副院長,主持醫療質量專項整改。
嚴紹庭五十二歲,過去十年一直在省醫療質量控制中心工作。
他不負責課題包裝,也很少出現在公開活動中,經手最多的是死亡病例覆核與重大醫療事件追蹤。
通知的最後一行寫得格外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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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整改期間,仁心醫院醫療、應急、績效、宣傳與對外合作事務,統一由嚴紹庭直接分管。
原本屬於周德明的權限,幾乎被全部划走。
周德明早上七點便到了辦公室,桌上擺著已經修改到第五版的書面說明。
他剛讓秘書通知行政團隊準備迎接,院長辦公室便發來要求。
「不設橫幅,不安排合影,不組織科室列隊。」
周德明看完信息,臉色很難看。
「新任常務副院長到任,連基本歡迎程序都沒有嗎?」
秘書低聲回答。
「嚴副院長本人要求的,他說今天先看原始病歷。」
上午八點四十分,一輛普通公務車停在門診樓前。
嚴紹庭只帶了一名聯絡員與兩個上鎖的文件箱,下車後直接去了災區病例覆核辦公室。
周德明在行政樓等了二十分鐘,沒有等到對方前來拜訪。
直到九點整的管理會議開始,嚴紹庭才抱著一摞材料走進會議室。
會議桌上的座位已經重新調整。
常務副院長名牌被放在院長右側,周德明的位置則移到了靠近末端的調查配合席。
周德明看了一眼名牌,沒有立刻坐下。
「嚴副院長剛來,可能不了解醫院過去的分工。」
嚴紹庭翻開會議資料。
「任命文件寫得很清楚,有疑問可以向組織部門核實。」
「我沒有質疑任命,只是災區工作一直由我負責,很多情況需要我說明。」
「所以給你安排了調查配合席。」
一句話把周德明後面的內容全部堵了回去。
會議開始後,嚴紹庭沒有發表就職講話,也沒有肯定仁心醫院過去取得的成績。
他先宣讀了三項臨時規定。
第一,所有災區原始病歷、排班記錄、工作群信息與宣傳素材立即封存,未經調查組許可不得刪除或修改。
第二,取消接診量、轉運量與宣傳曝光度在災區績效中的全部權重。
第三,繼續召回高風險患者複查,全部費用先由醫院承擔,不得要求臨床科室控制複查數量。
會議室里沒有掌聲,幾名科主任卻明顯鬆了口氣。
周德明打開面前的話筒。
「封存材料沒有問題,但全部取消接診量權重,會否定很多醫護的辛苦。」
「救治效果有獨立評價,辛苦不需要靠重複登記證明。」
「部分數據只是口徑不同。」
嚴紹庭抬眼看向他。
「同一個擦傷患者三天登記四次,是四次工作量,不是四名患者。」
「我們從未說是四名患者。」
「物資申請表寫的是獨立接診人數。」
嚴紹庭從文件中抽出一張掃描件,放到投影儀下。
上面不僅有周德明的簽名,還有他親筆寫下的爭取全省接診量第一。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周德明沉默片刻。
「是一種動員方式。」
「動員醫生救人,還是動員他們追數字?」
「災區情況複雜,不能用事後的標準苛責現場決策。」
「調查不是用事後標準,而是看當時已有的風險提醒是否被忽略。」
大屏幕上隨即出現信息科在災區第二天發出的重複數據預警。
發出預警三小時後,仁心醫院仍以未清洗的數據申請了雙倍物資。
嚴紹庭沒有繼續爭辯,只把這份記錄列入待核查清單。
「周副院長,請在今天下午五點前完成相關權限交接。」
「調查還沒有結論,現在就全面交接是不是太早?」
「這是組織決定,不是調查結論。」
「我在仁心醫院工作多年,對各科室情況比任何人都熟悉。」
「熟悉情況不等於適合繼續分管。」
會議室徹底安靜下來。
嚴紹庭把下一份文件推給醫務處。
「程宇軒繼續作為內部報告人配合核查,任何人不得以停診、考核或崗位調整方式對其施壓。」
周德明的手指緩緩收緊。
「他擅自公開內部材料,已經造成嚴重輿情。」
「他公開的十九頁記錄,有多少內容不實?」
「真實性仍在核查。」
「目前已經核實十七頁,其餘兩頁也有原始聊天記錄。」
嚴紹庭語氣始終平穩。
「醫院要處理的是記錄里反映的問題,不是先處理記錄問題的人。」
幾名曾在意見書上簽名的科主任互相看了一眼。
他們沒有公開表示支持,可原本緊繃的神情明顯緩和。
嚴紹庭隨後要求骨科與普外科匯報召回複查結果。
骨科已經聯繫三百餘名患者,發現十七人需要再次評估,三人固定不穩。
普外科召回的腹部鈍傷患者中,又有兩人被發現存在遲發性併發症風險。
這些工作都是科室繞過原分管領導主動開展的。
「複查為什麼沒有經過我審批?」
周德明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骨科主任平靜回答。
「患者等不起審批。」
「流程不能亂。」
「原來的流程要求三分鐘結束問診,已經證明有問題。」
周德明看向院長,希望對方出面糾正。
可院長只是翻開另一份整改通知。
「從今天起,涉及醫療安全的召回與覆核由醫務處直接批准,嚴副院長負責監督。」
這意味著周德明連事後叫停的權力也沒有了。
會議結束前,嚴紹庭宣布成立獨立病例覆核組。
覆核組成員由急診、骨科、普外科、護理與法務共同組成,行政宣傳人員不得參與臨床結論修改。
任何二次返院、不良結局與處置失誤,都必須原樣保留。
「四十三名醫生提交的意見書,我已經看過。」
嚴紹庭頓了頓。
「後來簽名增加到八十六人,這不是醫院失控,而是臨床人員還願意救這家醫院。」
周德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過去幾天,他一直把聯名意見視為對行政權威的挑戰。
新副院長到任後的第一次會議,卻直接承認了這份意見的合理性。
「醫院必須有統一聲音。」
周德明冷聲說道。
「可以有統一事實,不能強求統一說法。」
嚴紹庭合上文件。
「病歷寫成什麼樣,不取決於誰的職位更高。」
會議十一點結束,科主任們沒有圍著新副院長寒暄,而是立刻返回各自科室繼續複查。
嚴紹庭也沒有去準備好的辦公室,直接帶人進入病案室抽查原始記錄。
周德明獨自留在會議室,面前那塊調查配合席的名牌格外醒目。
中午,行政辦公室送來正式交接清單。
醫療質量、應急調配、績效考核、宣傳審核、對外合作與重大投訴處理,一共六項權限全部需要移交。
清單最下方還附著一句話。
「周德明同志調查期間不再參與相關事項決策,僅按要求提供說明與材料。」
秘書站在門口,不敢催促。
「周院長,嚴副院長那邊問,五點前能不能交完?」
「不能又怎麼樣?」
秘書沉默了幾秒。
「院長辦公室會直接凍結系統權限。」
周德明抬起頭。
過去任何系統權限的調整,都要先經過他的簽字。
現在他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的名字也可以被別人從審批欄里刪掉。
下午四點二十分,信息系統完成權限切換。
周德明登錄災區醫療管理平台,頁面只剩下查看個人待辦與提交調查說明兩個選項。
宣傳素材審核、物資審批與績效評定入口全部變成灰色。
五點以前,他最終還是在交接清單上簽了字。
嚴紹庭收到文件後沒有評價,只讓聯絡員繼續核對尚未提交的群聊記錄。
行政樓走廊上,幾名工作人員正在拆除全省接診量第一的宣傳展板。
展板後方露出一面顏色稍淺的舊牆,與周圍顯得格格不入。
周德明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沒有人通知他參加晚上的整改會議,也沒有人再拿宣傳稿來請他定奪。
當晚,消息傳到清溪鎮中醫院。
許嘉木問林長生,仁心醫院換了副院長以後,是不是就能重新贏回患者信任。
林長生正在查看季成州的複查記錄,頭也沒抬。
「換個人坐辦公室容易,改掉寫假話的習慣才難。」
「那周德明呢?」
「他該承擔什麼,由證據決定。」
林長生翻過一頁病歷。
「醫院失去信任,不是因為查出了錯誤,而是因為有人覺得面子比錯誤重要。」
長生堂外又傳來叫號聲,下一名患者推門走了進來。
仁心醫院的權力交接仍在繼續,周德明的第五版說明也還沒有通過。
可對林長生而言,那只是另一家醫院必須面對的問題。
診桌前的患者,才是他現在要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