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所長的眉頭挑了一下——那是偵察員嗅到獵物時才會有的本能反應。
這個名字他有印象，而且非常深刻。
他記得。
他記得這個名字，記得那些醜聞。
唐甜甜，唐愛軍的表妹，王東的老婆，跟唐愛軍通姦被捉姦在床，兩個私生子冒充齊薇薇的兒子養了好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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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卷宗，他都看過。
他師父張清山跟凌和平是過命的交情，而齊薇薇是凌和平心尖兒上的人，所以他順帶著把這些人的來龍去脈全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不是八卦，他是職業習慣——刑偵出身的人，對跟自己身邊的人產生關聯的任何涉案人員，都會自動建檔存進腦子裡。
唐甜甜在他的腦海里，檔案很厚，標籤就一個：禍害。
現在，這個禍害居然改頭換面，要嫁給大官兒了？
他把材料攏了攏，對值班民警道：「讓報案人在休息室等我。」
又對大姐點了點頭，補了一句，「您辛苦了，先休息一下，喝杯熱水。」
然後拿著那些材料，匆匆離開。
他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直接拐進了走廊盡頭的電話間。
這間電話間只有一平方米左右，牆上掛著一部手搖電話機，門一關外面什麼都聽不到。
他關上門，拿起話筒，手指頭插進撥號盤裡，噠噠噠地撥了一串號碼。
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餵？」
「師父，我是小牛。」
牛所長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
「有個事必須馬上跟你說。
你那個朋友凌和平——他對象的仇人，那個叫唐甜甜的女人，現在改了個名字叫呂鳳霞，偽造了證件，要跟丁維鈞丁副市長登記結婚。
人現在就在登記處，被我這邊暫時穩住了。
登記處的工作人員來報的案，材料都在我手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張清山的聲音變了，變成了那種在部隊裡下命令時才有的語氣：「你等著，我馬上打給和平。」
五分鐘後，齊宅的電話響了。
那部暗紅色的撥號電話機放在堂屋的條案上，旁邊是齊達友的老花鏡和聞素美納了一半的鞋底。
齊達友接起電話：「餵？」
三秒後，他扯著嗓子喊道：「和平！找你的！」
柴房的門開了。
凌和平快步穿過院子，他的動作很快但很穩，腳步踏在院子裡的青磚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響——偵察兵的習慣，走路從來不帶響。
他拿起話筒，聽到那頭張清山壓低嗓門把事情說完，那雙銳利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握著話筒的手指猛然收緊：
「你說啥？！」
這句話音量大到聞素美從廚房探出頭，手上還沾著和面的面絮，眼裡全是疑惑。
齊薇薇正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畫圖紙，聽見凌和平的聲音，放下紅藍鉛筆，推門走了出來。
凌和平用手捂住話筒，對齊薇薇做了個口型——唐甜甜。
齊薇薇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她快步走到他身邊，站得很近，能聽到話筒里張清山嗡嗡的說話聲。
她伸出手，凌和平看了她一眼，把話筒遞給了她。
齊薇薇接過話筒，聽張清山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她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眼睛裡的光沉了沉，嘴唇抿成一條線，拿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然後緩緩鬆開了。
她不動聲色地聽完了全部情況。
唐甜甜能做出這種事，她一點都不意外。
讓她意外的是丁維鈞——她原以為丁維鈞只是被唐甜甜暫時迷惑住了，沒想到他已經陷得這麼深，深到不惜替她辦假戶口、假房契，把自己的仕途和身家性命全押在這個女人身上了。
她思索了片刻。
唐甜甜跟丁維鈞的這盤棋已經下到了收官階段，一招不慎就可能讓唐甜甜再次翻身。
她需要一個能一舉定乾坤的棋子。
這顆棋子，不是她，不是凌和平，不是呂老，也不是牛所長。
這顆棋子，是丁敏莉。
那天她陪著丁敏莉大鬧丁維鈞家的事還歷歷在目——丁敏莉砸了客廳，被丁維鈞扇了一巴掌，光著一隻腳走回家。
但她沒有告訴凌和平，也沒有告訴齊宅的任何人。
她不想讓他們擔心。
現在，丁敏莉一定還憋著一肚子的火兒。
齊薇薇一個電話掛到了丁敏莉的辦公室。
接電話的是丁敏莉的同事，說丁校長不在，巡查去了。
齊薇薇說了句「麻煩您讓她下課馬上給我回個電話，有急事」，然後放下話筒等。
這一等就是十幾分鐘。她接起來，丁敏莉的聲音帶著喘息：「薇薇，我剛回辦公室就聽說你找我，出啥事了？」
齊薇薇的聲音很輕，很穩：
「丁姨，唐甜甜和您父親，今天去登記結婚了。
但是，唐甜甜冒用了一個叫呂鳳霞的女人的身份，她用的是假身份。
登記處的工作人員發現了，偷偷報了警。
您看這件事......」
她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響動，像是什麼東西被碰翻了。
緊接著，是丁敏莉的聲音：「什麼？你再說一遍！」
齊薇薇又複述了一遍。
丁敏莉問清了地方，語速很快地說：「知道了薇薇，我馬上趕過去！」
聲音里，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齊薇薇聽著話筒里傳來的嘟嘟聲，慢慢放下了電話。
她知道，她找對人了。
在這個世界上，如果說還有誰像她一樣恨唐甜甜，那就是丁敏莉了。
齊薇薇站起身，走出柴房。
雨還在下。
丹丹跑過來，拽著她的衣角：「媽媽，媽媽，我剛才畫了一個房子！」
——今天下雨，丹丹和茜茜都沒有去幼兒園。
二姐調休，一整天都陪著她們畫畫。
齊薇薇低頭看著閨女畫在地上的一排房子，歪歪扭扭的線條，三角形的屋頂，正方形的窗戶，門前還有一根棍子——大概是棵樹。
「真好看。」她蹲下來，揉了揉丹丹的腦袋，「這是誰的家啊？」
「這是媽媽的家！也是丹丹的家！」丹丹拿小手比劃著名，「跟媽媽一起住！」
茜茜也跑過來，小樹枝還在手裡捏著：「我住這間！！還有爺爺！奶奶！二姨、三姨、六姨，還有凌叔叔……姐姐，你再多畫幾間！」
姐妹倆笑鬧起來，圍著齊薇薇追逐了幾圈。
累了，齊薇薇把兩個閨女摟進懷裡，給她們擦了汗。
她把下巴擱在丹丹軟軟的頭髮上。
眼睛望著院子裡的石榴樹。
雨打在石榴葉子上，噼里啪啦響。
齊薇薇的嘴角，緩緩彎了一下。
唐甜甜，你，又要栽了。
這次，看你還有什麼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