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不疼,是有點兒癢。是六姐給我拆的線。昨天禮拜天,六姐本來集訓不放假的。」
凌和平忙道,像是看出了她心裡的疑問,
「她特意請假回來給我拆的線。她說這樣我就不用去醫院折騰一趟了。」
齊薇薇伸出手,手指懸在傷口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這次沒有觸碰,只是虛虛地沿著那道疤痕的走向緩緩移動。
如今她的手指是工程師的手指——指尖有了握繪圖鉛筆磨出的薄繭,指腹敏感,能摸出千分之一英寸的誤差。
她的手指從他腹部的這道傷疤上經過,像是在測量,像是在記錄,像是在把這道疤痕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自己的記憶里。
「以後,一定要注意安全。」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她的指尖終於落下來,輕輕地、極輕極輕地觸了一下那道淡粉色的新肉,然後迅速收回去,像是怕碰疼了他,「這如果再往上一點兒——你就沒命了。」
她的手指,在收回來的途中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在心裡把那道傷疤往上移了一個手掌的距離。
那個位置是肝。
如果再往上兩寸,是心臟。
凌和平能從那個任務里活著回來,還能坐在床上看書,還能在她走進院子的時候沖她笑,靠的是運氣。
純粹的、不可複製的、用了一次就少一次的運氣。
「嗯,我會注意的。」凌和平把衣擺放下來,拍了拍被手指撩皺的棉布,聲音里突然帶了一點兒自嘲和惋惜,「這樣的任務,以後估計也輪不到我了。」
齊薇薇心中暗喜,卻奇怪地問:「為什麼啊?」
凌和平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
那雙在偵察兵生涯中練就的眼睛——能在百米之外分辨出草叢裡偽裝的敵人和真正野草的差別,能在審訊室里從對手瞳孔的變化中判斷出哪一句是真話哪一句是假話——此刻卻只是看著她的臉,像是在讀一份他最熟悉也最珍視的文件。
他不是那種認為身上的疤越多就越男子漢的人。
這是他跟齊薇薇說過很多次的話。
齊薇薇也知道他不是——上輩子她見多了那種人,在部隊裡,喝多了酒就撩起衣服比誰的傷疤多,誰的多誰就是英雄。
凌和平從來不參與這種比試。
他的傷疤不是勳章,是每一次疏忽大意留下的教訓。
這一次也是。
腹部的刀傷,是因為他在追捕最後一個特務的時候,太過專注於前方的目標,忽略了側後方的死角。
如果是在戰場上,這樣的疏忽已經足夠讓整支小隊付出代價。
他不會把這種事當成光榮。
「這傷口的處理方法,是軍醫的緊急處理方法。」
凌和平低下頭,撩起衣擺又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傷疤,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講解一堂戰術分析課,
「戰場急救跟普通醫院不一樣。
普通醫院是先清創,再縫合,一針一針縫得整整齊齊。
戰場上是先把傷口釘起來——用專門的皮膚釘合器,沿著傷口邊緣啪啪啪打一排釘子,把皮肉拉在一起,止住血就行,不求好看。
到了後方醫院,再把釘子拆了,重新清創縫合。
這樣留下的疤,他們能認出來。」
齊薇薇知道凌和平口中的「他們」是誰。
是敵特,是壞人,是那些在暗處盯著他的人。
他們一眼能看出上過戰場的人,看出被軍醫緊急處理過的人,看出腹部、胸部、四肢上有特殊疤痕的人。
凌和平不可能再去臥底了。
他從那場遭遇戰裡帶回來的不止是一個二等功,還有一個識別標記。
這道像蜈蚣一樣的疤痕,在懂行的人眼裡,就是身份的烙印。
有了這個烙印,他就永遠不能再做那些需要偽裝滲透的任務了。
他已經暴露了。
不是面孔暴露了,是身體暴露了。
他的腹部縫過軍醫的釘子,這在暗處那些人的眼睛裡,只一眼,就會被識破。
齊薇薇忽然有點慶幸。
不是慶幸凌和平受了傷,是慶幸他以後不用再去那些連名字都不能說的角落裡,跟那些連臉都看不清的敵人玩命。
當然,以凌和平的身手和頭腦,無論在什麼崗位上都會繼續發光發熱,但這種出生入死的任務確實輪不到他了。
她心裡對那個在暗處紮下了這道傷疤的人,甚至生出了一絲不該有的感激。
凌和平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他的眼神忽然變得很認真,收起了剛才講解戰術時的那種公事公辦的口吻,換了一種更私人、更鄭重的語氣。
「薇薇,你放心。這話我說過很多次了——我不是那種認為身上的疤越多就越男子漢證明的人。」
他的語速放慢了,像是希望她能把每一個字都聽清楚,
「這次受傷,也絕不是什麼光榮的事。你放心,我保證以後不會再受這樣的傷了。」
齊薇薇伸手,用手背在他嘴唇上輕輕拍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輕,帶著幾分嗔怪,幾分著急,還有幾分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以後什麼傷都不受,呸呸呸!」
凌和平又笑了。
他的笑容在這盞綠罩子檯燈下顯得格外好看——嘴角上揚的弧度剛好,不多不少,連帶著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
他伸手在自己嘴唇上也拍了三下,學著她的語氣,「好,呸呸呸。」
兩人又閒話幾句——齊薇薇說清河的山楂不錯,明天讓奶奶蒸山楂糕,凌和平說齊星偷偷把他那本《鐵道游擊隊》翻爛了一頁不敢承認,又說凌爺爺托人帶了點魯省大花生來讓她明天拿一些給梁冰家送去。
這些都是廢話。
兩個人心裡都知道這是廢話。
但這些廢話從彼此的嘴裡說出來,落在柴房安靜溫熱的空氣里,像一顆顆小石子丟進水池,漾開一圈一圈讓人安心的漣漪。
夜色從窗口慢慢地滲進來,院子裡的蟬鳴徹底停了。
齊薇薇看著凌和平把被子拉到胸口,把那本扣在床頭柜上的書重新拿起來——書籤還是那半張日曆紙,他剛看到的地方——才站起身,伸手拉了一下床頭上方那根燈繩,「咔嗒」一聲,鐵檯燈滅了。
房間裡陷入了一片祥和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