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耀宗和唐耀祖,一個六歲半,一個四歲半,已被歸類到了「窮凶極惡」的少年犯里。
因為他們偷了那個農民的救命錢,的的確確是害死了一條人命。
丁維鈞批示「從重處理」,下面的人就把他們送進了二場。
——其實,二場也從來沒接過這么小的孩子,在這倆私生子之前,他們接待的最小年齡是9歲,那個孩子用錐子插進了他繼母的眼眶。
齊薇薇在場部大門口等了不到三分鐘,就有人來迎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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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遞上去的那張介紹信上寫著——華國工業部研究室主任齊薇薇,因公前往清河農場調研農業機械使用情況,請予以配合。
介紹信上的公章鮮紅清晰,落款的日期是昨天。
來接待的是一個利落的女辦事員,三十來歲,梳著齊耳短髮,穿著灰色工作服,胳膊上套著兩個深藍色的袖套。
她看了介紹信,又看了看齊薇薇,臉上立刻堆滿了熱情的笑容。
工業部來的人,級別比他們場長還高,怠慢不得。
「齊主任,您先請進,我給您倒杯水。您這麼遠來,一路上辛苦了。」
女辦事員把齊薇薇讓進了一間簡樸的辦公室,辦公室里有一張木桌、兩把椅子、一個鐵皮文件櫃。
牆上貼著農場的管理制度和一張手寫的值班表。
桌上放著一台手搖電話機和一摞牛皮紙封面的登記冊。
齊薇薇端著搪瓷缸子喝了口水,開門見山:「我想查兩個服刑人員的信息。唐耀宗,六歲半。唐耀祖,四歲半。應該是你們二場的。」
女辦事員愣了一下。
她本來以為這位工業部的領導是來調研拖拉機的——以前也有上面的人來過,看看農場的機械化程度,記幾筆數據,吃一頓飯就走。
沒想到她開口就是查犯人。
但她沒有多問,工業部的領導查兩個人的信息,輪不到她過問原因。
她走到鐵皮文件櫃前,打開櫃門,從裡面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記冊。
牛皮紙封面,線裝,紙張已經有些發黃了。
她用手指在目錄上划過,翻到標註著「二分場在押人員」的那幾頁,一行一行地往下找。
「唐耀宗……唐耀祖……」她的手指停住了,「找到了。這兩個人確實就在二場。」
齊薇薇的心懸了一下。
「他們現在還在嗎?」
女辦事員繼續往下看。
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她臉上的表情變了——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太對勁的東西。
「是這樣的。」她把登記冊轉過來,指著其中一行給齊薇薇看,「三天前,的確有個同志拿著京市的批條,來場裡要帶唐耀宗和唐耀祖走。場長核對了批條,批條上的簽字和公章都沒有問題,就讓他辦了手續。」
齊薇薇的手指在搪瓷缸子上收緊了。
她低頭看著那行登記——日期是三天前,經辦人的簽名太潦草,她看不清,但批條的簽發單位,她看清楚了。
市委辦公室。
丁維鈞的人。
三天前就到了。
女辦事員看了一眼齊薇薇的臉色,又連忙往下翻了翻。
「不過——您看這裡。手續雖然辦了,但人沒有接走。唐耀宗和唐耀祖病得很重。那位同志就把他們送去了縣醫院搶救。現在……應該還在縣醫院。」
齊薇薇的手指,緩緩鬆開了。
病得很重。
送去縣醫院搶救。
搶救。
她來晚了一步,但好像又沒有完全晚。
那兩個小畜生命不該絕,又躲過了一次。
但至少他們還沒有被丁維鈞的人帶回京市,沒有回到唐甜甜懷裡,沒有重新變成唐家翻盤的籌碼。
他們躺在縣醫院的病床上,病得半死不活。
「縣醫院怎麼走?」齊薇薇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來。
女辦事員從抽屜里翻出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圖,指著上面標註的路線:「出農場往東,大概二十里地,進縣城以後看到最高的那棟灰樓就是了。齊主任,要不我陪您去?」
「不用了。」
齊薇薇接過地圖,折好收進挎包里。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聲音平靜地補了一句,「對了,那倆孩子的病——是什麼病?」
女辦事員低下頭翻了翻登記冊的備註欄。
翻了兩頁,找到了。
她的臉色變得有些微妙,不是同情,也不是厭惡,是某種見慣了農場裡的生老病死之後、近乎職業性的麻木中摻雜的一絲複雜:
「痢疾。高燒。送走的時候已經拉脫水,昏迷了。」
。
清河縣人民醫院,傳染科。
齊薇薇還沒走到病房門口,就先聞到了那股味道。
不是醫院該有的來蘇水味兒,而是來蘇水都壓不住的、從牆壁縫隙里和床單纖維里滲出來的味道——痢疾病人特殊的糞便味,混合著廉價消毒水的氣味,還有老舊木質窗框被雨水漚爛之後散發出的霉味。
走廊很長,水泥地面被拖把拖得濕漉漉的,兩側的牆皮剝落了好幾處,露出底下發黃的石灰。
天花板上吊著幾個老式白熾燈泡,瓦數很低,照得走廊里昏昏沉沉,像是永遠到不了正午。
齊薇薇從農場出來,開了二十里地的土路,到縣醫院門口的時候車輪上全是泥巴。
她把吉普車停在醫院門口的榆樹底下,拎著帆布挎包走進去。
縣醫院是一棟三層灰樓,外牆上的白灰被風吹日曬剝得斑斑駁駁,「為人民服務」的紅字標語褪得只剩幾個筆畫。
門口停著幾輛破舊的自行車,一個穿白大褂的老頭蹲在台階上抽旱菸,看見吉普車駛進來,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張望。
齊薇薇遞上介紹信的時候,傳染科主任親自迎了出來。
那是個五十出頭的瘦高個兒,白大褂洗得發黃,袖口磨出了毛邊,脖子上掛著一個聽診器,橡膠管上纏了好幾圈白膠布——大概是裂了縫,捨不得換新的。
他看完介紹信上的公章,態度立刻從「應付上面來的人」變成了「誠惶誠恐地接待上面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