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國工業部,研究室主任,十三級幹部——這些頭銜在省城不算什麼,在清河縣這種小地方,就是能跟縣長平起平坐的領導。
農場跟來的兩個管教本來還想幫著張羅,見狀乾脆退到走廊盡頭,一人接過一杯熱茶,站在窗邊默默喝,偶爾低聲交談兩句,眼神始終沒離開過齊薇薇的方向。
一堆醫生護士圍了過來,白大褂們擠在窄窄的走廊里,七嘴八舌地匯報情況。
齊薇薇被他們圍在中間,帆布挎包的帶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子。
她沒放下包,就站在那兒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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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親自匯報,語速很快,帶著基層醫生特有的利落和直白。
「兩個娃子,大的六歲半,小的四歲半。
送過來的時候都是高燒脫水,大便裡帶血帶膿,典型細菌性痢疾。
兩天兩夜,補液補了不知道多少瓶,葡萄糖、鹽水、碳酸氫鈉輪著打。
大的那個昨天早上退了燒,今天已經能睜眼了。小的那個……」
他頓了頓,推了一下鼻樑上的老花鏡,
「一直沒醒。
各項指標都在往下掉。
心率越來越慢,血壓越來越低,肝臟也摸不到了。
我們盡了最大努力,但說實話,情況不太樂觀。
估計……撐不過今天了。」
齊薇薇聽著,臉上沒有表情:
「他們兩個的病情,差異很大嗎?」
「大的那個底子稍微好點兒,能扛過來多半是因為這個。」
主任合上病曆本,壓低了一點聲音,
「小的那個,送來的時候已經差不多是半條命了。
我們在給他擦身的時候發現,他身上除了痢疾的脫水症狀,還有多處陳舊性皮下淤血,胳膊上、大腿上都有。
不像是摔的,更像是——」
他停住了。
意思很清楚。
不是摔的,不是磕的,是被人打的。
或者掐的。
那個四歲半的孩子,被打了個半死。
齊薇薇沒有接這個話。
她知道唐耀祖身上的淤血是誰弄的。
管教們看得清清楚楚。
在這之前齊薇薇並不知道——她以為兩個小畜生會像在家一樣,在勞改農場裡互相扶持,畢竟是親兄弟,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畢竟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但她低估了飢餓的威力。
在真正的飢餓面前,兄弟之情薄得跟紙一樣,一捅就破。
唐耀宗剋扣了唐耀祖那份伙食的大半,一次一次地搶、一次一次地打,把他的親弟弟打成了一個只剩半條命的破爛布娃娃。
但這些跟她沒有關係了。
她來這裡,不是為了心疼唐耀祖的。
護士長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白帽子下面露出一圈花白的碎發,臉上有一道很深的法令紋,從鼻翼一直拉到嘴角。
她引著齊薇薇穿過走廊,在走廊盡頭的病房門前停下腳步。
門是老式木門,上方嵌著一塊毛玻璃,玻璃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傳染病房,非本科人員禁止入內」。
護士長推開一條門縫,側過身,示意齊薇薇往裡看。
齊薇薇湊到門縫前,目光穿過那條窄窄的縫隙,落在靠門口那張病床上。
唐耀宗就躺在那裡。
一開始齊薇薇沒認出來。
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好幾秒,腦子裡還在對號入座——唐耀宗,六歲半,以前是個小胖子,臉上永遠掛著兩坨嬰兒肥,眼睛被肉擠成兩條縫,下巴疊著下巴。
夏天的時候光著膀子在院子裡瘋跑,渾身上下的肉都在顫,孫喜娣在廊下喊「耀宗慢點兒跑」,聲音里全是寵溺。
可現在躺在那張病床上的,是一個大頭釘。
齊薇薇只能用這三個字來形容——頭還是那顆頭,但身體縮成了完全不成比例的小小一截。
頭髮被剃得很短,大概是勞改農場的規矩,頭皮上能看到幾塊斑禿,有些地方還結著痂。
臉瘦得只剩一張皮包著骨頭,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嘴唇乾裂起皮,顏色是那種不健康的灰白。
被子底下的身體薄得像一張紙,幾乎看不出起伏。
身上那股味兒——齊薇薇隔著門縫都聞到了——不是單純的汗臭或者糞便臭,是一種複合的、漚了許久的、從每一個毛孔里滲出來的餿味。
這孩子,應該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洗過澡了。
回想起來,他已經快一整年年沒有過過體面的日子了。
他不再是那個被孫喜娣捧在手心裡的小少爺,不再是那個可以在飯桌上肆意浪費糧食的小霸王。
他是一個勞改犯。
一個六歲半的少年犯。
唐耀宗聽到門縫的響聲,轉過頭來。
然後他和齊薇薇四目相對了。
那一瞬間,那張瘦脫了形的臉上,綻開了一個笑容。
不是孩子見到母親時那種單純的、依賴的笑。
是狂喜。
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時的狂喜,是輸光了全部身家的賭徒忽然在口袋裡摸到最後一枚籌碼時的狂喜。
那種狂喜太濃烈了,濃烈到讓那張骷髏般的小臉一瞬間恢復了某種活氣——眼睛亮了,嘴角咧開了,連乾裂的嘴唇都因為笑容而滲出一點血絲來。
他踉踉蹌蹌地從床上爬下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膝蓋一軟差點摔倒,但他連停頓都沒有,就那麼連滾帶爬地撲到門邊,撲倒在齊薇薇腳邊。
他的手指抓住了齊薇薇的褲腳,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他的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哭腔,帶著討好,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媽!嗚嗚嗚……媽,你終於來了!太好了,我再也不用受苦了!」
齊薇薇低頭看著他。
那張臉仰起來對著她,滿臉都是眼淚和鼻涕,嘴唇在發抖,眼睛裡盛滿了卑微的期盼。
印象中,唐耀宗從沒這樣看過她。
以前他看她的眼神是什麼樣的?
是頤指氣使的,是不耐煩的,是理所當然的。
而如今,唐耀祖跪在地上,用最卑微的姿態仰望著齊薇薇,眼神里全是搖尾乞憐的期盼:
「媽,你也坐了好久的車嗎?你累不累?我給你捶捶腿吧?」
說著,他真的舉起兩隻小拳頭,開始在齊薇薇的腿上輕輕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