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卻齋看著齊薇薇。
這個二十六歲的姑娘,是他親手特招的。
當時很多人不理解、反對,說工業部十三級幹部的位置,怎麼能給一個沒有學歷、沒有資歷的年輕人?
呂卻齋只回了一句話——「她的發明你們做不出來,她的眼光你們比不上。誰不服,拿成果說話。」
那之後,質疑的聲音漸漸消下去了。
齊薇薇用一台聯合農機改型的全流程設計,證明了呂卻齋的眼光沒有看錯。
GOOGLE搜索TWKAN
齊氏聯合多用農機已經小規模量產了,群眾反映非常熱烈,各個公社搶破了頭。
但現在,坐在他面前的不只是一個優秀的技術幹部。
是一個被逼到牆角、正在反擊的女人。
她的眼底有一層薄薄的青黑色,看得出昨晚沒睡好。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甲剪得短短的,手指修長有力——那是畫圖紙的手,也是能拿彈簧刀的手。
呂卻齋不知道她後腰那把刀的存在,但他看得出齊薇薇身上那股壓著的勁兒。
她心裡有根弦崩得很緊。
自然,他知道這個姑娘不會做沒把握的事。
「也行。讓方方陪你去吧?」呂卻齋說,「路上有個照應。」
出門帶個男同志,確實方便一些,遇到什麼事也有人搭把手。
「不用。」齊薇薇搖了搖頭,「我自己去。不過得有個名頭兒,不知道這介紹信該怎麼寫呢?」
呂卻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幾分瞭然,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欣賞。
他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後面的鐵皮櫃前,從褲腰帶上解下一串鑰匙,打開最下面那格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摞空白介紹信來。
那些介紹信是工業部的正式公文紙,抬頭印著紅字,底下的日期和事由都還空著。
他把介紹信攤在桌面上,拿起桌上那枚銅製的公章,打開印泥盒,蘸了蘸鮮紅的印泥,咔咔咔地蓋了下去。
一連蓋好了七八張,每一張的公章都端正清晰。
「這些介紹信,你先拿去用。」
他把蓋好章子的介紹信推給齊薇薇,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老頑童的狡黠,
「出門在外,身份是自己給的。」
說完,他還衝齊薇薇眨了眨眼。
那個眨眼裡有太多東西——對體制內繁文縟節的不屑,對年輕人的縱容和偏愛,還有幾分在德國留學時沾染的自由做派。
「身份是自己給的」,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是要挨批鬥的,從呂卻齋嘴裡說出來,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底氣。
齊薇薇接過介紹信,低頭看了看,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空白介紹信,蓋好了公章,她只需要填上事由和目的地,就是一份正式的工業部公函。
拿這個去勞改農場,場長不敢不接待。
「車票保存好,回來部里可以給你報銷。」呂卻齋補了一句。
齊薇薇把介紹信仔細折好,收進隨身的帆布挎包里,站起身來。
她看著呂卻齋花白的頭髮和明亮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酸澀的暖意。
來工業部之前,她跟這位老人素不相識。是因為她的發明,呂卻齋才注意到她,特招她進了工業部。
他們沒有血緣關係,沒有利益交換,但呂卻齋給了她信任、支持、還有如今這些蓋好了公章的空白介紹信。
在所有人都可能出賣你的年代,有一個人願意把蓋了公章的空白交到你手上,這份信任,比什麼都重。
「呂老,謝謝您。」
呂卻齋擺了擺手,重新坐下,拿起紅藍鉛筆,目光落回到面前的圖紙上。
他已經回到了工作狀態,像是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
齊薇薇知道他的習慣——呂老工作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這次的談話已經給了他很大的面子。
她輕手輕腳地走出辦公室,把門虛掩成原來的樣子。
走廊里還是那麼安靜,留聲機沒有重新打開,君子蘭在窗台上靜靜地曬著太陽。
。
兩天後。
齊薇薇的吉普車,停在了勞改農場的高牆外。
四百多里路,她從京市出發,穿過三個縣的土路,過了兩條沒有橋的河——水淺,直接開過去,車輪碾著河底的鵝卵石,車身顛得像是要被拆散架。
天擦黑的時候到了清河縣城,她找了一家國營旅社住了一晚。
房間在三樓,窗戶朝著一條窄窄的巷子,能聽到遠處火車經過時的汽笛聲。
她躺在硬板床上,蓋著漿洗得發硬的被子,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一遍一遍地盤算著明天到了農場之後的每一步。
如果唐耀宗唐耀祖還在農場裡,她要親眼看著他們被關在高牆後面,然後把丁維鈞的批條原原本本地記下來,回去寫成舉報材料。
如果他們已經被人接走了——
她沒有往下想。
第二天一大早,她在國營早點鋪里吃了兩個燒餅一碗豆漿,給吉普車加滿了油,繼續往北開。
越往北,路越不好走,兩邊的莊稼地逐漸變成了荒地,又變成了泛著鹼花的鹽鹼灘。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奇怪的氣味——不是臭,是某種酸澀的、帶著泥土腥氣的氣味。
偶爾能看見幾排白楊樹,被風吹得歪歪斜斜地倒向一邊。
終於,在一大片鹽鹼灘的盡頭,她看到了那堵灰色的高牆。
高牆不算太高,大概三米左右,牆頭上拉著鐵絲網。
牆外是一圈乾涸的排水溝,溝里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
大門是鐵皮的,刷著灰色的漆,漆皮剝落了好幾處,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板。
門柱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清河農場」。
這個勞改農場的規模並不大,也就三十多畝地。
分為三個分場。
其中,一場關押的是成年男犯,主要干農活,種麥子、挖水渠、搬石頭。
三場關押的是成年女犯,主要干紡織和縫紉,給勞保用品廠代工棉衣棉被。
而二場——齊薇薇在來之前已經打聽過了——主要關押的是十六歲以下的少年犯,而且是窮凶極惡的那一種。
不是小偷小摸,不是逃學曠課,是殺人放火搶劫那種,年紀雖小,手上已經沾了血的未成年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