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唐霖回來了。
帶回來一個消息——上面給唐愛軍專門指派了一個小護士。
負責他術前調理期間的一切起居照料。
這是唐渠簽認罪書的條件之一。
小護士很年輕,聲音脆生生的,大概二十出頭。
她給唐愛軍倒水的時候,唐愛軍聽到水杯磕在搪瓷盤子上的聲音,聽到了她圍裙摩擦著床單的沙沙聲。
他忽然覺得很渴。
剛才在樓道里躺了那麼久,在派出所里哭了那麼久,嗓子幹得像砂紙。
「同志,我渴了。」
小護士趕緊倒了杯水,放在他手心裡。
他的手碰到她的手指,小護士臉紅了,但沒縮手。
唐愛軍當然看不到她臉紅,但他感覺到了那幾根年輕的、柔軟的手指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
他喝了水,又說:「我餓了。」
這次是真的餓了。
他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了。
小護士跑出去給他打了飯。
是醫院食堂打的,鋁飯盒,二兩米飯配一勺白菜燉粉條,還有一個水煮雞蛋,小護士給他剝好了。
唐愛軍坐在床上,摸索著吃完了。
米飯很軟,白菜燉粉條里有肉末,雞蛋是熱的。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
這是他這些天來吃的第一頓正經飯。
吃完了飯,他靠在床頭,聽著窗外傳來的聲音。
有人在樓下說話,有人在推車子,遠處有廣播在放革命歌曲。
這些聲音以前他只是聽著,從不留意。
但現在,他留意的。
因為他知道,不久之後,他就能看到這些聲音是從哪裡發出的了。
唐霖站在病房門口,看著他。
看他把飯盒放在床頭柜上,看他抹了抹嘴,看他臉上浮現出一個安靜的、滿足的微笑。
唐霖想起唐渠在牢房裡跟他說的話——「我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這對眼睛了。給小軍吧。告訴他,好好活下去。」
唐霖沒有把這句話轉告給唐愛軍。
他覺得說不出口。
他只是說了一句:「移植術後有三個月的恢復期。這個病房都歸你。我每天都會來看你。」
唐愛軍點了點頭。
「小叔,謝謝你。」
唐霖沒說話。
他轉過身,走出病房,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護士站那邊傳來隱約的說話聲。
唐霖站在門口,從兜里掏出煙,叼在嘴裡,沒有點。
他就那麼叼著煙站了很久。
。
齊薇薇渾然不知這一切。
她離開了丁維鈞家之後,開著吉普車直奔工業部。
一路上她的腦子裡都在盤算——
丁維鈞派去勞改農場的人,什麼時候出發的?
走了幾天了?
現在到了沒有?
那倆小畜生是不是已經被接回來了?
她把吉普車停在工業部樓下。
看門的老陳頭探出腦袋來看了一眼,見是齊薇薇,笑眯眯地招了招手,又縮回了門房裡。
齊薇薇快步走進辦公樓,樓道里很安靜,只有她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清脆聲響。
七月午後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灑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呂卻齋的辦公室在三樓,緊挨著樓梯口。
門虛掩著,裡面傳出隱隱約約的音樂聲——是交響樂,旋律舒緩悠揚,齊薇薇聽不出是哪首曲子,但知道呂老又在聽他的留聲機了。
齊薇薇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
「請進。」
呂卻齋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沉穩,不急不緩。
齊薇薇推門進去,看到呂卻齋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技術圖紙,戴著老花鏡,手裡捏著一支紅藍鉛筆。
留聲機里放著的,她聽出來了,是舒伯特的《聖母頌》,女高音的聲線清澈透亮,在堆滿圖紙和書籍的辦公室里輕輕迴蕩。
窗台上放著一盆君子蘭,葉子被午後的陽光照得翠綠欲滴。
整個辦公室瀰漫著一種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安寧——外面是喊著口號貼大字報的喧囂年代,這裡是呂卻齋為自己保留的一方淨土。
「小齊啊,坐。等我一分鐘,就一分鐘——」
呂卻齋抬起頭,摘下老花鏡擱在圖紙上,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那把木椅子。
齊薇薇打量著他,微微笑著。
他那花白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精神像往常一樣矍鑠。
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胸前的口袋裡插著一支鋼筆。
臉上的皺紋很深,但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是那種在實驗室里對著顯微鏡看了一輩子,熬不花、磨不鈍的眼睛。
他寫了幾個數字,放下了鉛筆,抬起頭。
「呂老,我需要您幫忙。」
齊薇薇沒有寒暄。
她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語氣鄭重,
「有人想違規從勞改農場『撈』人。撈的是我前夫的兩個私生子。這件事,我應該怎麼阻止?」
呂卻齋的眉頭皺了起來。
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在桌面上。
「什麼?!竟有這樣的事?」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里已經帶上了幾分怒意,
「什麼人來撈的?拿的誰的條子?」
齊薇薇深吸了一口氣。
「我必須跟您說實話。」她看著呂卻齋的眼睛,一字一頓,「這件事,是丁維鈞丁副市長親自過問的。」
呂卻齋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齊薇薇。
留聲機里的《聖母頌》剛好放到最後一個音節,女高音的聲線在空中懸停了一瞬,然後緩緩消散。
唱片轉到了盡頭,唱針在空白紋路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呂卻齋走過去,輕輕抬起唱臂,把留聲機關掉了。
辦公室里忽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走廊里有人走過的腳步聲。
「老丁。」他把這個名字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回憶這個人是誰,「他手伸得夠長的。」
他轉過身,看著齊薇薇,目光里多了幾分瞭然。
「你來找我,是已經有了打算?」
「我想親自去一趟勞改農場。」齊薇薇說。
她的聲音很穩,顯然已經反覆思量過無數次,
「丁維鈞的人三天前就出發了,勞改農場離京市四百多里地,開車來回至少三四天。現在追,也許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