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愛軍捂著腦袋,疼得齜牙咧嘴,但心裡卻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有人在找他。
有人在為他跑遍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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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叔在找他。
「小叔,薇薇帶著我去了一趟你岳父家。」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幾分心虛。
唐霖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
不是憤怒的嘆氣,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疲憊的嘆氣。
他沒再多問丁維鈞那邊的事,只是捉住唐愛軍的手腕,把他從椅子上拽起來。
「行了,別的話慢慢說,你趕緊跟我走吧。你爸把你託付給我了。」
民警站起來,把一份表格推到唐霖面前。
「你是來接唐愛軍的?叫唐霖?正好,我不用派人了。來來來,這裡簽字。」
唐霖接過鋼筆,彎腰在表格上簽了字。
他的字寫得很潦草,筆畫都連在一起,看得出是急的。
簽完字他把鋼筆往桌上一擱,拽著唐愛軍的胳膊就往外走。
唐愛軍被他拽得踉踉蹌蹌的,膝蓋在門框上撞了一下,腦袋又在門楣上磕了一下。
出了派出所大門,唐霖把他塞進一輛車裡。
是輛黑色伏爾加,不是他的車,是借來的。
唐霖現在不敢用廠里的車了,他知道,那司機,是他老婆的眼線。
唐愛軍被塞進后座的時候,腦袋結結實實地撞在車門上框上,咣當一聲,撞得他眼冒金星。
「小叔,咱們去哪兒?」
唐霖沒有回答。
他發動引擎,伏爾加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駛入了街道。
半小時後,下車。
唐愛軍聞到了來蘇水的味道。
那個味道太熟悉了——他在醫院裡住了那麼久,每天被這個味道泡著,已經刻進骨子裡了。
還有白大褂走動時帶來的輕微的風,有護士布鞋踩在走廊上的細碎聲響,有遠處推車輪子碾過地面的咕嚕聲。
醫院。
他又回到了醫院。
唐霖把他帶到了一個病房裡,扶著他坐在床上。
床單是新換的,漿洗過的粗棉布,有點硬,但乾淨,散發著肥皂和陽光暴曬過的味道。
枕頭也是新的,蓬蓬鬆鬆的,不像旅店裡那個又扁又硬的枕頭。
「小叔……」
「你聽我說。」
唐霖的聲音終於平復下來了,但語氣很鄭重,像是在交代一件必須記住的大事,
「上面有人給你安排了一切。
這個病房是你一個人的,你在裡面住到手術做完、傷口拆線、恢復期結束為止。
我每天都會來看你。
一日三餐有人給你送。
你什麼都不要想,好好休息,等著手術。」
唐愛軍坐在床邊,雙手撐著床沿,手指抓著漿洗過的床單。
他的嘴唇動了動,問了一個唐霖沒有想到的問題。
「是誰安排的?是想讓我爸快點死的人嗎?」
唐霖愣住了。
他從沒見過唐愛軍這樣。
這個侄子,從小是個糊塗人——被唐渠張晴天寵壞了,沒有主見,沒有擔當,遇到事情只會躲在別人後面。
跟齊薇薇的那攤子爛事,說到底也是他自己作出來的,作完了又不敢承擔,躲在爸媽家裡不出門,就像他前幾天躲在旅店裡等唐甜甜回來。
他一輩子都在被人推著走,從來不自己動腦子。
但現在,他問出了這樣一句話。
唐霖不知道唐愛軍是怎麼想到這一層的。
也許是被丁維鈞那句「一旦查實你必然還要進去」嚇醒了,也許是被唐甜甜的背叛刺痛了,也許是在那個樓道里四腳懸空被人抬著的時候忽然想通了什麼。
總之,他在問問題了。
他在思考誰在幫他、為什麼幫他、幫他的背後是不是還有別的目的。
唐霖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小軍,你別想那麼多了。」
他把手按在唐愛軍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好好休息,養精蓄銳,好好手術。你的人生,還長著呢。」
唐愛軍沒有再追問。
但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那些幫他的人,那些給唐霖派車的人,那些安排病房和手術的人——他們不是為了幫他。
他們是為了讓唐渠快點認罪,快點死。
唐渠的眼睛是交易的籌碼,唐愛軍的康復是交易的結果。
唐渠要把眼睛給兒子,那些需要唐渠認罪的人順水推舟,給足了便利。
他們會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噹噹——最好的大夫,最好的病房,最好的術後護理。
這樣唐渠才能在認罪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安心地去死。
唐愛軍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但他沒有拒絕。
他太想看見了。
想看見天是藍的,樹是綠的,想看見齊薇薇穿著白襯衫的樣子,想看見女兒們現在長什麼樣——丹丹和茜茜,他記住了她們的名字。
上一次見面,大女兒像齊薇薇,小女兒像他。
孩子長得很快的。
他心裡懷著幻想——小女兒茜茜像他。
齊薇薇每次看到茜茜,會不會想起他?
他想再次見到齊薇薇,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到她。
不錯過她臉上的任何一個表情。
他希望自己還能從那些表情中,找到齊薇薇對自己還有一絲余情的蛛絲馬跡。
他,還有那麼多事想做。
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唐霖的腳步聲走了出去。
門又關上了。
唐愛軍一個人坐在床上,在滿屋的來蘇水味道里,在心裡生出了無限的希望。
如果他的眼睛好了,他要重新追求薇薇。
不是以前那種死纏爛打,是真真正正地重新做人。
他要找一份工作,他要學一門手藝,他要攢錢,他要買房子。
他要站在齊薇薇面前,用一雙新的眼睛看著她——不是他爸的眼睛,那只是角膜,看到的世界還是他自己的——看著她的臉,認認真真地告訴她,他後悔了,他知道錯了,他用下半輩子來彌補。
他要讓她幸福。
一輩子。
他把這個念頭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咀嚼,越嚼越甜,越嚼越覺得有了奔頭。
他甚至忘了腰還在疼,忘了腦袋上被車門撞出的包還在隱隱作痛,忘了唐甜甜剛才那副冷漠的嘴臉,忘了丁維鈞那些侮辱人的話。
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有了眼睛,就有了一切。
唐愛軍心裡,再次生出無限的旖旎來。
他一路暢想,已經想到了——要跟薇薇再生兩個孩子,兩個真正屬於他們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