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渠在割委會一手遮天這麼多年,自然樹敵無數。
有人被他整過,有人被他踩過,有人被他搶過位置,有人只是單純地恨他。
唐渠入獄的消息傳出去以後,那些被壓了多年的舉報材料,雪片一樣飛進公安局。
第一封,是舉報唐渠在「破四酒」期間私吞超家物資的。
說有一幅明代董其昌的字畫,在抄家清單上只寫了「舊字畫一幅,破」,其實是董其昌的真跡,被唐渠拿回家掛在了自己客廳里。
公安局去唐渠家搜查。
字畫還在,就掛在沙發後面的牆上。
經辦人把字畫取下來,翻到背面,裱褙上還貼著文物商店的舊標籤。
鐵證如山。
立案。
第二封,是舉報唐渠在擔任割委會主任期間,利用職務之便安插親屬進廠、違規辦理農轉非戶口的。
涉及人數多達十七人,其中包括唐愛軍的兩個表舅、一個堂叔,還有張晴天的三個娘家侄子。
一查,全是真的。
每個違規戶口都是唐渠親筆批的條子。
再立案。
第三封。
第四封。
第五封。
……
唐渠的案子從一件變成了三件,從三件變成了八件。
民警們連軸轉,審訊一輪接一輪,卷宗越摞越高,從薄薄的一個牛皮紙袋變成了塞滿了半個檔案櫃的紙山。
直到最後,唐渠有了七項新的罪名。
不止是唐渠。
跟唐渠走得近的「上面」、「下面」好幾個人,都被拉下馬來。
唐渠在割委會的勢力盤根錯節,多少人是靠他爬上來的,多少人跟他做過交易,多少人在他的庇護下為非作歹。
舉報信不光是針對唐渠的,也是針對那些人的。
一個唐渠倒了,一串人跟著倒。
有人被撤職,有人被調查,有人連夜銷毀文件,有人在辦公室里吞了安眠藥。
數罪併罰,唐渠直接從二十年改判了死刑。
知道了這個結果,唐渠心裡倒安寧了。
他坐在單人牢房裡,背靠著冰涼的水泥牆,看著鐵窗外面那一小塊天空。
天空很藍,是那種七月特有的藍,沒有雲,只有無窮無盡的藍。
他想起唐愛軍小時候,他帶他去北海公園划船,唐愛軍指著天說「爸爸,天好高啊」。
他那時候把唐愛軍扛在肩上,覺得天再高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他唐渠能給他的兒子撐起一片天。
現在,他什麼都撐不起了。
但還有一件事,是他能為唐愛軍做的。
他向看守提出了最後一個要求——他要把自己的眼睛給唐愛軍。
角膜移植。
而且,他指定武大夫來做這個手術。
就是那個被威脅給丹丹做手術、在最後一刻報警的武大夫。
唐渠就要用他。
他查過武大夫的資料——京市眼科最好的專家之一,因為成分問題在評職稱時被卡了好幾年,但技術是過硬的。
他要最好的大夫給唐愛軍做手術。
「如果不答應,我就不在認罪書上簽字。」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談一筆生意,「如果強判,我就要上訴。」
上面的人猶豫了不到一天就答應了。
那些好不容易把唐渠的對頭們也拉下馬來的人,需要唐渠的認罪書。
有了認罪書,後續的案子才好辦,那些人的罪名才好坐實。
如果唐渠堅持上訴,案子就要重新審理,變數太多。
有些人對付了唐渠一輩子,等的就是這一刻,不允許有任何差池。
跟這些比,做個手術也就耽擱一天,算什麼呢?
武大夫接到通知的時候,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坐在辦公室里,窗外是醫院的小花園,月季開得正盛。
他的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他知道唐渠為什麼要指定他。
這是一種儀式,一種補償,一種交換——你要給我兒子做手術,用我的眼睛,還他光明。
你欠我的。
武大夫並不欠唐渠什麼。
但他欠丹丹一個公道。
那個六歲的小姑娘被綁在手術台上的時候,他就在旁邊。
他沒有動手,但他也沒有第一時間阻止。
那個瞬間的猶豫,讓他在之後無數個夜晚輾轉難眠。
他點了頭。
「我答應。」
所以,萬事俱備,只欠找到唐愛軍了。
唐愛軍並不知道這些。
他坐在派出所的木頭椅子上,渾身還在微微顫抖。
那個發抖不是冷的,也不是怕的,是一種被巨大的情感衝擊之後身體的自然反應。
他的內心無比充盈,充盈到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充滿了氣,飄飄然的,腳都踩不到地。
就在前一秒,他還以為全世界都拋棄了他。
他躺在二樓的樓道里,腰部硌在台階上,疼得動不了。
他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漂浮,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多余的一個人,沒有人需要他,沒有人惦記他,他死了都沒有人收屍。
而現在——
他的父親,願意把自己的眼睛給他。
不是托人帶話讓他好好反省,不是求人幫忙照顧他的生活,是把他的眼睛給他。
把自己的角膜取下來,縫在他的眼球上,讓他在黑暗中沉睡了這麼久之後,重新看到光。
重新看到天有多藍,樹有多綠,人走路是什麼樣子,飯菜擺在桌上是什麼顏色。
他在發抖,但嘴角是往上翹的。
那個笑容在他疤痕累累的臉上顯得格外怪異——不是猙獰,是某種近乎虔誠的喜悅。
他從地獄裡爬出來,忽然看到了一條通往天堂的路。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
唐愛軍聽到了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很快很急,像是在跑。
腳步聲停在他面前,他還沒來得及反應,腦袋上就挨了一個暴栗。
咚。
不是輕輕敲,是食指和中指彎成勾,用指關節狠狠敲在頭頂上。
疼得他嗷了一聲,捂住腦袋彎下腰去。
「小軍!你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是唐霖。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急又氣,帶著跑了太多地方、問了太多人之後積攢下來的焦躁和疲憊。
他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汗,襯衫的腋下濕了兩大片:
「你知不知道,為了找你,我把京城都快翻了個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