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愛軍瓮瓮道:「我叫……唐愛軍。」
民警的筆頓住了。
唐愛軍聽到了鋼筆尖在紙上停頓時輕輕戳了一下桌面的聲音。
那個民警似乎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他不但聽到了窸窣生,甚至感覺到了那目光落在自己臉上的重量。
民警疑惑道:「怎麼這名字——這麼耳熟?」
唐愛軍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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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笑。
也許是太荒唐了,荒唐到他只能用笑來面對。
他的嘴角往上扯,扯得臉上的疤痕都繃緊了。
那個笑容在那張被毀了容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不像笑,像痙攣。
「是!就是我!」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痛快,
「我就是醜聞的主角!我就是不珍惜自己老婆,偏偏要跟水性楊花的表妹鬼混的負心男!你們都來嘲笑我吧!來啊,往我臉上吐吐沫啊!朝我扔臭雞蛋啊!來!!!」
他的聲音在狹小的派出所辦公室里迴蕩。
有人在喝茶,被嗆了一口,咳嗽了兩聲。
有人在翻文件,紙張嘩啦響了一下,然後停了。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著這個眼瞎的、毀容的、歇斯底里的男人。
民警沒有被他的情緒帶動。
他用鋼筆屁股敲了敲桌面,語氣還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平穩。
「你這麼激動幹什麼?」他頓了頓,翻了一頁紙,似乎在找什麼東西,「我記得有個找你的公函來著——你是不是原軋鋼廠宣傳科的幹事?」
唐愛軍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道道疤痕隨著他皺眉的動作擠在一起,看起來更加猙獰了。
「我是啊,軋鋼廠已經把我開除了!他們還想怎麼樣?」
「不是廠里。」民警的聲音變得有些微妙,像是在斟酌措辭,「是你爸找你。」
唐愛軍沉默了。
唐渠。
這個名字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嘴唇翕動著,卻沒有發出聲音。
唐渠被抓起來了,他知道。
綁架丹丹的案子鬧得不算大——各方都在壓,沒有見報,沒有廣播,知道的人不多。
但他知道。
他爸為了給他換角膜,去綁架齊薇薇的大女兒,要把孩子的眼角膜活活取下來給他換上。
事情敗露了,唐渠和張晴天雙雙入獄。
他一直沒去看過。
他那情況——眼睛剛瞎,傷口反覆感染,躺在醫院裡下不了床——客觀上也不能去。
但他說不清,說不清自己是真不能去,還是不想去。
去了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說「謝謝爸」?
謝謝你去挖我前妻女兒的眼珠子給我換上?
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住院的時候,同病房有個老頭,小兒子在法院上班。
那小兒子來陪床的時候,坐在他爸床邊削蘋果,壓低了聲音說唐渠這個案子怎麼怎麼惡劣,綁架未成年人,意圖摘取活體器官,情節特別嚴重,影響特別惡劣。
那老頭問會不會槍斃。
小兒子沒正面回答,只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那個搖頭,那個嘆氣,比任何明確的答案都讓唐愛軍心涼。
他問民警:「我爸是要見我最後一面嗎?」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最後一面——他一個瞎子,他爸站在他面前,他也看不見。
那最後一面有什麼意義?
民警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唏噓。
那是一種見慣了世間悲歡離合的老警察才會有的語氣——不是同情,是某種更複雜的、接近感慨的東西。
「你還……挺不想見的?」
「我是……」唐愛軍低下頭,那張疤痕累累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孩子氣的羞愧,「沒臉見他。」
民警沉默了一會兒。
鋼筆在紙上劃拉了兩下,大概是在做記錄。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他不是要見你最後一面。他是要把自己的眼睛,換給你。」
唐愛軍愣住了。
唰——
渾身過電一樣的戰慄,從頭頂一直麻到腳指尖。
他整個人僵在椅子上,嘴巴半張著,臉上的疤痕抽動了一下,又抽動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睜開那雙已經不存在的眼睛。
「什麼?!」
他的聲音炸開了,尖細,不像人聲。
派出所辦公室里所有的人都看了過來——端茶的、翻文件的、站在門口抽菸的——全都扭過頭,看著這個瞎子。
他的身體在發抖,嘴唇在發抖,手在發抖。
他伸出手在身前胡亂摸索著,不知道想抓住什麼,最後抓住了椅子的扶手,攥得指關節咔咔響了起來。
民警似乎早就預料到他的反應。
他把鋼筆放下,合上文件夾,語氣還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平穩,但措辭之間多了幾分人情味:
「你等等吧,我找個人,把你送過去。」
唐愛軍坐在那張硬邦邦的木頭椅子上,渾身都在發抖,抖得椅子腿在地面上咯噔咯噔地響。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個念頭像一口大鐘在他顱骨里撞,震得他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想不了。
他爸要把眼睛給他。
他爸要把自己的眼睛給他。
唐渠綁架丹丹的案子是秘密宣判的。
判得很快,快到連唐愛軍都沒收到開庭通知。
各方都想把社會影響降到最低——綁架未成年人、意圖摘取活體器官,這種案子一旦見報,就是舉國譁然的大醜聞。
所以從頭到尾都是秘密進行的,從抓捕到審訊,從開庭到宣判,每一步都踩在輿論視線之外。
並不是死刑。
判了二十年。
法官念判決書的時候,唐渠站在被告席上,表情木然。
他這輩子審判過別人,也被人審判過——割委會主任,東城區一手遮天的人物,曾經把多少人踩在腳下。
現在輪到他自己站在被告席上,他倒覺得平靜。
二十年,他今年五十六,如果活著出來就是七十六歲。
也許死在監獄裡,也許活著出來,還能見到唐愛軍。
後一個可能,是他唯一還能感到一絲慰藉的東西。
但唐渠的對頭們,不給他這個機會。
那些對頭,就好像鯊魚聞到了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