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抬走

2026-08-13 15:48:32 作者: 一等神婆
  丁敏萍不一樣。

  他的萍萍,會撲到他懷裡喊「爸爸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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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敏莉只會站在三步之外,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他。

  從小就是這樣。

  他忽然覺得很疲憊。

  「莉莉,你不要眼光太狹隘。」

  他的語氣軟下來了一點,像是在講道理,又像是在給自己找台階,

  「也許幾年、十幾年之後,我和甜甜之間的故事,會變成一段佳話呢。」

  丁敏莉笑了。

  那個笑容是她今天露出的第一個笑容。

  很難看。

  比哭還難看。

  「你們只能變成笑話。」

  她說完,抬腿便走。

  紅木沙發的扶手被她的手撐了一下,留下四個濕漉漉的指印。

  她的腳步很快,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嗒咔嗒咔嗒,又脆又急,像是有人在用錘子釘釘子。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出去,又砰地把門甩上。

  門框震了一下,門上的貓眼晃了晃。

  丁敏莉沒有坐電梯。她往樓梯間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身後有鬼在追。

  下到二樓的時候,她的腳步太快了,轉角處一片昏暗,她只覺得肩膀撞上了一個什麼東西,軟塌塌的,帶著一股餿味和藥味混在一起的怪味。

  然後,她聽到了重物滾下樓梯的聲音。

  是正摸索著下樓的唐愛軍。

  她在心裡叫出了這個名字,但她的腳沒有停。

  她連一秒鐘都沒有猶豫,肩膀上的疼痛都懶得理會,直接繼續往樓下走。

  皮鞋跟咔嗒咔嗒咔嗒,從二樓響到一樓,從樓門口響到自行車棚,直到跨上她的二六鳳凰女車,用力一蹬,車子猛地躥出去,被七月正午的太陽吞沒。

  唐愛軍躺在二樓的樓梯拐角處。

  他從丁維鈞家出來之後,在樓道里摸索著走了很久。


  他找不到樓梯口在哪裡——每個門都長得一樣,牆壁是平的,扶手的位置他記不住。

  他只能摸著牆一寸一寸地往前挪,腳尖試探著地面,像個剛學走路的嬰兒。

  下樓梯的時候,他走得很慢,一隻腳先探下去,踩穩了再挪另一隻腳。

  他已經下了半層樓了,還剩半層就到二樓。

  然後一個人撞了他。

  力氣很大,肩膀撞在他的胸口上,他整個人往後一仰,腳底踩空了。

  他的身體在樓梯上翻滾了兩圈,腰部重重地硌在台階的棱上,一陣劇痛從腰椎竄到後腦勺,疼得他眼前一片白光——雖然他本來就什麼都看不見,但那片白光還是在他的黑暗裡炸開了。

  他躺在冰涼的水磨石地面上,腰部像是斷了一樣疼。

  他想爬起來,手撐了一下地面,腰部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又摔回去了。

  他的手在空氣中亂抓,抓住了樓梯扶手的鐵欄杆,但使不上力。

  那一刻,無邊無際的孤獨和恐慌,徹底席捲了他。

  樓道里很暗。

  燈泡壞了,只有一樓門廳漏上來的一點光,照在灰撲撲的水磨石地面上,照在他那張疤痕累累的臉上。

  他的嘴唇在動,沒有發出聲音。

  他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些沒有聲音的話堵在喉嚨里,變成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嗚咽。

  直到這一刻,他才徹底相信——齊薇薇是真的不要他了。

  不是欲擒故縱,不是賭氣鬧彆扭,不是等著他去哄。

  是真的不要了。

  就像丟一件穿舊了的衣裳,丟一隻破了的鞋子,丟一袋餿了的剩飯。

  乾脆利落,毫不留情。

  唐渠和張晴天進了大獄。

  孫喜娣中風昏迷不醒。

  兩個兒子被送去勞改農場。

  唐甜甜攀附上了老男人——她寧願跟一個五十七歲的老頭子結婚,也不願意跟他唐愛軍走。


  還有齊薇薇。

  他以為不管他怎麼胡鬧怎麼作死,都會對他不離不棄的齊薇薇。

  也放棄了他。

  放棄得徹徹底底。

  他突然感覺到偌大的世間,沒有了他的立足之地。

  這句話不是比喻。

  是真真切切的、從骨髓里滲出來的感覺——這世上每一寸土地都是別人的,每一個房間都是別人的,每一盞燈、每一寸光亮都是別人的。

  他沒有家,沒有親人,沒有人等他回去。

  他死在樓道里,也只是一種無人認領的屍體。

  他躺在地上,不想動了。

  腰部還在疼,但他覺得那個疼痛很遙遠,像是別人的腰在疼。

  他的身體變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隨時可以被穿堂風吹走。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幾分鐘,也許一個鐘頭。二樓的某扇門開了。

  「哎呀,這兒怎麼躺了個瞎子?!」

  一個咋咋呼呼的聲音在樓道里炸開。

  是個半老太太的聲音,嗓門大得像銅鑼,震得樓道的牆壁嗡嗡響。

  唐愛軍聽到了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那個聲音由遠及近,停在他的腦袋旁邊。

  他聞到一股蔥花味——大概是正在做飯,圍裙上還沾著麵粉。

  「喂,來,搭把手兒!」

  老太太不是對著他說的,是對著樓道里其他人說的。

  唐愛軍聽到了開門的聲音,聽到了幾個人的腳步聲圍過來,有男人的、有女人的,都在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他感覺到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和腿——好幾隻手,力氣很大,不容分說地把他從地上抬了起來。

  四腳懸空。

  他的身體在空中晃了晃,腰部因為姿勢的變化又疼了一下,但他沒有出聲。

  他的腦袋往後仰著,脖子軟塌塌地搭在別人的手腕上,整個人像一塊被從水裡撈出來的破布。

  「抬哪兒去啊?」有人問。

  「前頭左拐,派出所得了!躺在這兒算怎麼回事兒,嚇人巴拉的。」

  派出所。

  唐愛軍聽到這三個字,心裡沒有任何波動。

  去哪裡都行。

  派出所也行,收容站也行,街頭也行,垃圾堆也行。

  他不在乎。

  他讓渾身每一塊肌肉都放鬆下來,像一具屍體一樣被幾個人抬著,穿過門廳,穿過院子,穿過一條栽著槐樹的馬路。

  陽光照在他臉上,熱烘烘的,他感覺到了,但沒有動。

  派出所不大。

  他被人放在一張硬邦邦的木頭椅子上,屁股底下墊著一張涼蓆,涼蓆已經磨得起了毛邊。

  他聞到了煙味和油墨味——大概是有人在抽菸,有人在印文件。

  他聽到了翻紙張的聲音,聽到了搪瓷缸子放在桌面上的磕碰聲,聽到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然後感覺到自己的肩頭被戳了一下:

  「你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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