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愛軍再次自嘲地笑了。
房子?
當然沒有。
齊宅的小院被齊薇薇收回去了。
他爸媽的房子是割委會分的單元房,現在唐渠張晴天都進了大獄,那個房子能不能保住還是兩說。
「聽說,你自從出院了都住在旅店裡,而且住店的錢,還是我女婿接濟你的吧?」
唐愛軍的臉燒起來了。
那道道疤痕在漲紅的皮膚上顯得更加猙獰,像是爬滿了暗紅色的蜈蚣。
他想反駁,想說他不是靠人接濟的廢物,但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丁維鈞放下茶杯。
瓷杯磕在玻璃茶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刺耳。
「你什麼都沒有,你連健康的身體都沒有。你是個殘廢。」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每個字都精準地扎在唐愛軍最脆弱的那根肋骨上,
「哪個女人沾上你,那都是倒了八輩子霉。現在,你看清自己的位置了嗎?」
唐愛軍呆了半晌。
客廳里安靜極了。
掛鐘的秒針咔嗒咔嗒地走著,窗外的蟬鳴忽然變得很響,像是整個世界都在為他默哀。
丁敏莉坐在沙發上,別過臉去,不忍心看這一幕。
唐甜甜站在丁維鈞身側,手裡還端著那杯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唐愛軍哭了。
並沒有嚎啕大哭,而是那種委屈到了極點、被羞辱到了極點、無處可躲無處可逃的時候,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嗚咽。
眼淚從粘連的眼皮縫隙里滲出來,沿著疤痕的溝壑往下淌,滴在他皺巴巴的襯衫領子上。
「你明明知道我看不見,你讓我看什麼?!」
他的聲音又尖又啞,像一塊被撕裂的粗布,
「甜甜,你說句話啊!你真的要嫁這個老頭子?」
唐甜甜一言不發。
她站在那裡,端著茶,看著唐愛軍。
那張蠟黃枯瘦的臉上,沒有愧疚,沒有猶豫,甚至沒有一丁點兒的不忍。
她的眼神是平靜的,平靜得近乎冷酷。
像是站在河對岸看著一個溺水的人掙扎,既不伸手,也不呼救。
唐愛軍等了足足一分鐘。
那一分鐘裡,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小的唐甜甜剛來京市時的樣子——瘦得像只小貓,躲在他身後不敢看人,怯生生地叫他「愛軍哥」。
想起她躺在他懷裡,說「哥,咱們永遠在一起!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的樣子。
想起她給他生兒子的樣子——兩胎都是男孩,抱出去的時候哭聲響亮,他跟孫喜娣高興得要死要活的。
想起她在齊薇薇面前裝可憐的樣子——柔弱無辜,含沙射影,把齊薇薇氣得渾身發抖還說不出一句硬話。
然後,他想起了齊薇薇。
想起齊薇薇那冰冷的語調,那溢出房間的鄙夷和輕蔑。
那時候他不明白齊薇薇為什麼那麼恨自己,為什麼那麼恨唐甜甜。
現在他明白了。
他忽然笑了。
那個笑聲很難聽,又干又澀,像是砂紙在玻璃上刮。
「好,好得很。」
他站起來,雙手在身前摸索著,膝蓋撞翻了小板凳,小板凳哐當一聲倒在地上,他沒有理會,
「我真是眼瞎,竟然會為了你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錯失了我的薇薇!好得很!」
他說著,摸索著往門口走。
手碰到了牆壁,沿著牆壁一寸一寸地移,摸到了門框,摸到了門把手。
他的手指在門把手上顫抖著,摸索了好幾秒,才找到開鎖的方向。
門開了。
他沒有回頭。
門在他身後重重地摔上了。
屋裡只剩三個人——丁維鈞、唐甜甜和丁敏莉。
安靜像一面巨大的玻璃罩,把三個人扣在裡面。
丁敏莉坐在紅木沙發上,腰背挺得筆直,但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
她的嘴唇緊抿著,雙手攥成拳頭放在膝蓋上,指關節發白。
她的眼神是空洞的——不是那種什麼都沒有的空,是太多東西攪在一起、已經超出了她處理能力的空。
唐甜甜起身,款款走到茶几前,拿起丁維鈞面前的空茶杯,轉身進了廚房。
暖水瓶的木塞啵地一聲拔出來,熱水灌進茶杯的聲音,再然後是她趿拉著大了不止一碼的拖鞋走回來的聲音。
她把茶杯放在丁維鈞面前,動作輕柔,水滴都沒有濺出一滴。
「喝點水吧,啥事兒都別著急上火。」
她的聲音溫溫軟軟的,像是這個家真正的女主人。
丁敏莉的目光,死死地釘在唐甜甜身上。
她看著唐甜甜彎腰放茶杯的動作,看著她自然地站在丁維鈞身側的位置,看著她抬手把一縷枯黃頭髮掖到耳後的手勢——那手勢里有種不經意的從容,像是她已經在這個家裡住了很久很久,住了大半輩子。
「爸。」丁敏莉開口了,聲音空洞洞的,不是在喊,像是在確認這個人還是不是她的父親,「你說的娶她,是真的娶?還是金屋藏嬌?」
丁維鈞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那是唐甜甜剛給他倒的茶,溫度剛好,不燙嘴。
「當然是真的娶。」他把茶杯放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麼,「登記結婚,辦婚禮。」
丁敏莉的身體輕輕晃了一下。
她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四個白印子。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膝蓋,看著那雙攥緊的拳頭,看著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抬起頭。
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
她從不輕易哭,從小到大都是。
丁敏萍摔一跤能哭半個鐘頭,她摔破了膝蓋也不掉一滴眼淚。
保姆說她是個硬心腸的孩子。
後來丁維鈞娶了丁敏萍的媽,保姆被趕走了,再也沒人這麼說過她了。
「那我希望——」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從心臟里剜出來的,從骨頭縫裡刮出來的,
「我能在你婚禮之前死掉。因為我真的丟不起這個人。」
丁維鈞看著她。
這個女兒,快五十歲了,坐在他家的紅木沙發上,脊背挺得像一把尺子,跟他說話的語氣跟開行政會議一樣。
她從來不撒嬌,不示弱,不低頭。
從小就是這樣。
他討厭她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