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薇薇靜靜聽著。
丁敏莉臉上，掛著一個嘲弄的微笑：
「然後我對她說——」
「趕緊給我滾！」
丁敏莉的聲音忽然變得惡狠狠的，但那種惡狠狠只維持了一瞬間，就坍塌了。
「我爸突然大喊：『丁敏莉，你撒什麼潑？！』」
「唐甜甜不接那錢。」
「唐甜甜背對著我爸，我突然看到，她眼神里有一抹挑釁，嘴角邊，掛著一絲嘲弄。」
「我瞬間明白了，什麼柔弱，都是裝出來的。」
「這個唐甜甜，野心不小。」
「然後，唐甜甜突然捂著臉，蹲下，隨後可憐兮兮的哭了：『我……外面好黑……我害怕……小嬸兒，我能不能明早天亮了再走？』」
「我爸馬上炸了。他從來沒有用那麼難聽的話罵過我。他說我是潑婦了，說我放肆。說我對自家男人撒潑撒慣了，搞不清場合了。說這是他的家，不是我能放肆的地方。」
她頓了頓。
「我也氣瘋了。」
「我看了看一直拎著的飯盒。」
「我把飯盒蓋掀開，把那一盒醬牛肉，帶著湯汁，倒在了小賤人的頭上。」
「小賤人捂著嘴，想尖叫，又不敢。」
「我爸竟然衝到我面前。」
「揚手。」
「給了我一個巴掌。」
丁敏莉摸著自己的左臉。
那道巴掌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但她的手指摸上去的時候，還是顫抖了一下。
「從小到大。」
「快五十年。」
「我第一次挨打。因為唐甜甜這個小賤人。」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
「我捂著臉。嘴巴里有腥甜的味道。我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角，鹹的。出血了。」
「然後我笑了。」
「我對著我爸，笑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
丁敏莉的聲音終於崩潰了。
但她沒有哭，眼淚已經流幹了，她只是聲音在崩潰，像是被砸碎的玻璃碴子，一塊一塊地往下掉。
「我把手裡那三十塊錢，也丟在了小妖精頭上。」
「三張票子，輕飄飄的，打在她臉上，落在地上。她一臉的醬汁，也不擦，就是哭。也沒有躲，就那麼低著頭蹲著，還是那副可憐樣兒。」
「然後我推開我爸。」
「我爸也愣住了。他沒想到他打了我，巴掌還沒放下。」
「我沒再說話。」
「我推開他，推開大門。」
「保持著腰板挺直。」
「走到樓下去。」
「那時候，我才發現我一隻腳光著。那隻新買的方口布鞋，還在他家的門縫裡夾著。」
「我沒有回去拿。」
丁敏莉重新坐下來。
癱在沙發上，像一攤泥。
「回到家，我跟唐霖又大吵了一架。如果不是他領著小賤人去找我爸，這輩子都不會有這種醜事。我把家裡所有東西都砸了。我說了……很重的話。」
「唐霖這次……沒有連夜收拾我這爛攤子。他卷了鋪蓋，搬到廠里宿舍去了。他說……讓我一個人冷靜冷靜。」
她的聲音終於停下來。
齊薇薇坐在她旁邊，半天沒有說話。
腦子裡把整件事捋了一遍。
丁敏莉去給丁維鈞送醬牛肉，撞見唐甜甜穿著丁維鈞的衣服住在丁維鈞家。
丁維鈞打了丁敏莉一巴掌。
丁敏莉回家砸了東西，唐霖跑了。
丁敏莉找她來。
等等，唐霖是四天前把唐甜甜送到丁維鈞家的。
唐甜甜在丁維鈞家，待了四天四夜？！
好一個唐甜甜。
好一朵菟絲花。
唐家倒了，她這麼快就找到了新的靠山！
齊薇薇自問，這一手，她學不來，做不到。
「丁姨，您需要我做什麼？」
齊薇薇問。
丁敏莉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紅腫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光。
她的眼神忽然變了。
剛才還癱在沙發上像一攤泥，此刻卻猛地坐直了身體，紅腫的眼睛裡迸出一種齊薇薇從未見過的光——那是抓住救命稻草時才會有的狂熱。
她一把攥住齊薇薇的手腕，指甲掐進皮膚里，力氣大得讓齊薇薇吃痛地皺了一下眉。
「薇薇，唐愛軍那小子，讓唐霖安排在春風旅店住著呢，房間號是212。」丁敏莉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了去，「你……能不能……去找他一趟？」
齊薇薇還沒開口，丁敏莉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怕自己停下來就再也說不出口。
「你這樣，你把他帶到我爸那兒去，讓他把他那個不要臉的小妖精姘頭給領走！他領走了，這事就結了！我爸也就不會再糊塗了！行不行？」
說完，她死死盯著齊薇薇的臉，等著她點頭。
齊薇薇立刻皺起了眉頭，一聲「不」字就在嘴邊，但她剎住了。
她看著丁敏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心裡在飛速地轉動。
別說她這輩子都不想見唐愛軍了，就單說，她齊薇薇出面，把唐愛軍帶到丁維鈞家？
讓唐愛軍把唐甜甜從丁維鈞家裡領走？
這不是天方夜譚嗎？
丁維鈞是誰？
京市主管文教衛生的副市長。
他的小女兒丁敏萍喝農藥死了，而那場悲劇的導火索，是她齊薇薇。
丁維鈞恨毒了齊薇薇，她知道。
但以丁維鈞這種極度愛惜羽毛、看重仕途超過一切的人，他不會對齊薇薇出手。
但她自己湊上去，二次結仇，那後果……可想而知。
齊薇薇再去丁維鈞家，就是主動把臉湊上去讓人打。
丁敏莉是急糊塗了，沒想到這一層。
齊薇薇的立場，也沒有辦法提醒她。
她不能去。
但她也不能直接對丁敏莉說「不行」。
丁敏莉現在的狀態，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琴弦，再輕輕一碰就要斷了。
這時候硬邦邦地拒絕她，她會把所有的怒火和絕望，從唐甜甜身上轉移到齊薇薇身上。
齊薇薇不需要再多一個仇人——尤其是丁敏莉這樣的仇人，她是丁維鈞的女兒，是唐霖的妻子，是她在京市絕不能輕易得罪的人。
可是，怎麼才能把話題引開？
齊薇薇的腦子飛速地轉動著。
唐甜甜到底是見了什麼鬼，就跟丁維鈞勾搭上了呢？
等等！
唐甜甜出獄了。
唐愛軍醒過來了。
唐愛軍既然醒過來了，肯定知道兩個私生子被送去勞改農場的事。
那麼，唐甜甜也就知道了。
唐甜甜去找丁維鈞，應該是為了——那倆小畜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