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薇薇覺得自己的推理,應該是對的。
至於唐甜甜在丁維鈞家賴了四天,穿著人家的襯衣短褲拖鞋襪子,那是後話了。
那才是真正讓丁敏莉瘋掉的原因,但追根溯源,唐甜甜進丁維鈞家門的理由,一定是那兩個小畜生。
齊薇薇在腦子裡把這個邏輯鏈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確認沒有漏洞。
然後她開口了。
「丁姨。」她的聲音不急不緩,穩穩噹噹地轉移了話題,「唐甜甜為什麼要去找丁副市長呢?」
丁敏莉愣了一下,狂熱的眼神稍微散了一點。
「這我不知道。」
她的語氣有些不耐煩,顯然覺得這個問題無關緊要,
「好像聽我家老唐說,是為了個什麼勞改犯?反正,就是個由頭罷了!她就是存心勾引我爸,勞改犯什麼的,不過是個藉口!」
「不,不是由頭。」
齊薇薇的聲音很篤定。
丁敏莉被她的語氣鎮住了,停下絮叨,看著她。
「丁姨,你仔細回憶一下。」
齊薇薇微微前傾身子,目光穩穩地接住丁敏莉的目光,
「你爸那天晚上跟你吵的時候,有沒有提到唐甜甜的事還在辦?
或者沒有辦好?!
有沒有說他正在幫唐甜甜處理什麼事,讓她先住下等消息?」
丁敏莉的眉頭皺起來。
她開始回憶。
那天晚上的場景太混亂了——砸東西、吵架、巴掌、光著腳走回家——所有的畫面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爛了的麵條,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但她隱約記得,在爭吵的過程中,丁維鈞好像確實說了句什麼。
他說——
「我丁維鈞做事,從來都是按規矩來的!唐甜甜同志的事情還沒有結果,在這之前,她暫時住在這裡,有什麼問題?!」
對,他就是這麼說的。
「唐甜甜同志的事情還沒有結果」。
當時丁敏莉正在氣頭上,根本沒細想這句話。
現在被齊薇薇一提醒,她才反應過來——丁維鈞說的是「事情還沒有結果」。
什麼事情?
她抬起頭,看著齊薇薇:「好像……他是這麼說了。他說唐甜甜的事還沒消息。」
齊薇薇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是「果然如此」。
「丁姨,唐甜甜是有事求你爸。」
她的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驗證過的事實,
「如果我沒猜錯,她的事,就是要找回她的兩個私生子。」
丁敏莉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那兩個孽種?」她的語氣里滿是嫌惡,「他們病了?還是要死了?我爸能幫她起死回生啊?」
「不。」齊薇薇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們沒有病,是我把他們送去勞改了。」
丁敏莉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背撞在沙發靠背上。
「勞改?」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那倆孩子,不是才……不是才七八歲嗎?」
「一個六歲半,一個四歲半。」
齊薇薇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報兩個與自己無關的數字。
丁敏莉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她雖然討厭唐甜甜,討厭唐愛軍,討厭唐家的一切。
但那兩個孩子,她記得是叫耀宗和耀祖——她是見過的。
胖乎乎的,被齊薇薇養得油光水滑,跟在孫喜娣屁股後頭,頤指氣使的。
淘得令人髮指。
現在,齊薇薇說,她把那兩個孩子送去了勞改農場。
「為什麼?」丁敏莉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下來。
齊薇薇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夜色已經濃得像墨汁,遠處有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七月的夜晚並不冷,但她卻覺得手指有些發涼。
「他們偷了錢。」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
「一個肝癌晚期的農民,來京市看病。
那是他全部的家底,縫在貼身的內衣口袋裡,一共一百二十三塊七毛。
唐耀宗帶著唐耀祖,在醫院走廊里,趁人家睡著的工夫,把那個口袋劃開了。」
她轉過頭,看著丁敏莉。
「錢包沒了,那人想不開,跳了樓。送到醫院沒救過來,幾天後死了。」
丁敏莉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家屬跪求說法。
上面批示——『從重處理』。
於是下面的人找到我,給了我兩個選擇。」
「什麼選擇?」
「要麼我自己賠農民的損失,並且從此以後親自撫養唐耀宗和唐耀祖,把他們養到十八歲。要麼送他們去勞改農場。」
丁敏莉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齊薇薇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我選了後者。」
四個字,輕飄飄的。
丁敏莉愣愣地看著她。
齊薇薇站在窗前,窗外的路燈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勾勒得明暗分明。
她今年才二十六歲,但此刻的表情,卻讓丁敏莉想起自己認識的那些在機關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傢伙——不動聲色,不露情緒,嘴上說著最決絕的話,臉上卻是最平靜的表情。
「原來是這樣……」
丁敏莉喃喃地說。
她忽然噌地站了起來。
齊薇薇還沒反應過來她要幹什麼,丁敏莉已經繞到沙發後面,蹲下身,從牆角的茶几底下拽出了一根黑色的電話線。
電話線連著一部暗紅色的撥號電話機,剛才被砸得歪倒在牆角,話筒都掉了。
丁敏莉把電話機拎起來,放在沙發扶手上,又把話筒插回原位。
然後她開始撥號。
手指頭伸進撥號盤的圓孔里,轉一圈,鬆手,轉盤噠噠噠地彈回來。
齊薇薇聽到了嘟的一聲長音。
有人接電話了。
「我找唐霖。」丁敏莉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容商量的語氣,像個領導在發指示,「我是他愛人,我有急事。」
對面說了句什麼,丁敏莉的語氣立刻不耐煩起來。
「他睡了你就給我把他叫醒嘛!我是他愛人,他愛人找他!沒有急事會這麼晚打電話嗎?耽誤了我的事,你付得起責任嗎?什麼合不合適,你別跟我打官腔!」
對面被鎮住了,隱隱說了句「您稍等」。
然後電話里就只剩下沙沙的電流聲。
齊薇薇站在窗邊,看著丁敏莉舉著話筒等。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掛鐘的秒針在「咔嗒、咔嗒」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