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開了頭,後面的話,就順利多了。
丁敏萍語速飛快:
「還有我爸的短褲。」
「我爸的拖鞋。」
「白底藍條的襯衫,洗得有些發舊,袖子長了一大截,挽了好幾道,堆在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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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短褲是灰色的,褲腰大了,用一根鞋帶繫著。
腳上的拖鞋,是那種深藍色的塑料拖鞋,我爸穿了好幾年的,鞋底都磨薄了。
她的腳小,拖鞋大,前面空出一截,腳趾頭攥著鞋底,看得出她在緊張。」
齊薇薇覺得胃裡翻了一下。
「再細看。襪子,也是我爸的。」
丁敏莉的聲音變得麻木。
「白色的確良襪子,襪筒長了,堆在腳踝上,腳後跟那截空蕩蕩的,堆成一小團。
我盯著那團襪子看了很久,我心想,這個女人的腳怎麼這么小。」
她頓了頓。
「我眼睛花了,我都沒看清她的臉。薇薇,你沒經歷過這種事,你不懂——我腦子全亂了。然後我就衝到了廚房水槽那裡。」
「乾嘔。」
「什麼都吐不出來。我蹲在水槽邊,乾嘔了好一陣。喉嚨里酸水往上翻。我聽到我自己的聲音,還帶著回聲,那麼滑稽。」
她又停了一下,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然後我感覺到,有人在我身後拍我的背。有人在幫我撩散落的頭髮。動作很輕,很……溫柔。」
「是那個女人。」
「我聽到她的聲音在我耳朵後面說:『小嬸兒,您真的是誤會我和叔公了。』」
小嬸兒。
叔公。
齊薇薇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丁敏莉的嘴角扯動了一下,扯得嘴角的痂又裂開了,滲出一點血絲來。
她沒有擦,就那麼讓它掛在嘴角。
「她叫我小嬸兒。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人這麼叫我。」
齊薇薇的心猛地沉下去。
雖然她早就預感到,這個被丁維鈞藏起來的女人,八成就是唐甜甜,但她還是不相信。
丁敏莉的聲音忽然輕下去。
「她叫我爸——叔公。」
齊薇薇感覺自己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叔公。
這個稱呼本身,就足以讓丁敏莉瘋掉。
「她說——」丁敏莉的聲音空洞洞的,「『我是個不祥之人,叔公心善,暫時收留我幾天。』她看著我,眼睛裡有淚水,可憐巴巴的,像一隻受了傷的小貓。她還說:『我絕對不會給叔公惹麻煩的。』」
丁敏莉又笑起來了。
笑聲比哭還難聽。
「那時候,我還沒認出她是誰。」
「我只是覺得這個女人好噁心。穿著我爸的衣服,住在我爸家裡,半夜跟我爸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裝出一副可憐樣兒。」
「然後,她又說了一句話。」
丁敏莉模仿著那個聲音,這次模仿得更像了,帶著那種柔弱的、討好的、又夾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嬸兒,您真的誤會叔公了。他真的是好心收留我幾天。我們之間,是清清白白的。您可千萬不要誤會!』」
「她說完,沖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
丁敏莉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那個笑容里,全是一股狐媚子勁兒。」
齊薇薇覺得一陣惡寒從脊背竄上來。
「我那時候才仔細看她的臉。」
「乾瘦。瘦得脫了形。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頭髮剛洗過,一動,還飄過來香皂的味兒,脖子下面,沒扣好扣子的地方,雪白,晃眼。」
「我認出來了。我喊了——」
丁敏莉的聲音忽然拔高,尖利得像一把刀子。
「唐甜甜?!」
「怎麼是你個小妖精?!」
她喊出這兩句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扭曲了。
不是哭,不是笑,是那種被噁心到了極致的表情,五官都移了位。
「唐甜甜低下了頭。
丁敏莉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麻木的、敘述性的語調。
「她低下頭,臉頰紅紅的。她說:『甜甜命苦,這輩子已經沒什麼指望了。叔公心善,暫時收留我幾天。您放心,我絕對不會給叔公惹麻煩的。』」
「我後退幾步。」
「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丁敏莉說到這裡,目光落在自己現在坐的這張紅木沙發上。
她的手撫過沙發扶手上的一道劃痕,那是她砸茶几的時候,碎玻璃崩過來劃的。
「我就坐在跟這張沙發一模一樣的沙發上。我看著她。」
「從頭到腳。」
「襯衫,我爸的。短褲,我爸的。拖鞋,我爸的。襪子,我爸的。襪子大了很多,腳後跟堆在腳踝上,白花花的一團。她心安理得地穿著我爸的所有衣服。一個女人,得多不要臉,才能穿她叔公的衣服?!」
「我跟我爸吵得不可開交。她又開口了,她說——」
「叔公,我現在就走……」
「我爸低吼了一聲。」
丁敏莉模仿丁維鈞的聲音,低沉的男人聲音,帶著一點老態,但氣勢十足。
「『不行!這麼晚了,你的事兒還沒著落呢。再說,你一個弱女子,能去哪兒?!』」
她說完這句,沉默了很久。
齊薇薇沒有說話。
客廳里只有窗外傳來的蟬鳴聲,還有遠處偶爾經過的汽車引擎聲。
夜風吹動窗簾,窗簾的影子在滿是玻璃碎片的地上晃來晃去。
「我吐完了。」
丁敏莉的聲音重新變得冷靜。
「我想用我爸架子上的毛巾擦嘴。」
「但我看著那條毛巾,疊得方方正正的,掛在架子上。我忽然想,這條毛巾,唐甜甜是不是用過?她是不是用它擦過臉?擦過手?甚至——擦過腳?」
「我噁心。」
「我從兜里掏出手帕,擦乾淨嘴。」
「然後我把手伸到另一個兜里。」
「掏出了三張大團結。」
丁敏莉說著,忽然站起來。
她光著那隻腳踩在碎玻璃上,齊薇薇嚇了一跳,想拉她,但丁敏莉渾然不覺。
「三十塊。」
丁敏莉說,「我帶了一百多塊。但我就給她三十。她就值三十。」
「我把錢遞給她。我說——『你沒地方住是吧?隔壁那條街就有個向陽旅社。乙等間,單人單間,一晚上一塊錢。給,這是三十塊,夠你住一個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