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死死揪著方銳的衣領,唾沫星子幾乎噴在了方銳的臉上,眼裡透著近乎癲狂的偏執,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撕裂。
「按!現在就給我按!不然我現在就弄死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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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王梅已經哭得發不出一絲聲音,她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絕望地看著病床上已經失去意識的父親。
「鬆開他。」
林野的聲音不大,但在充斥著儀器報警聲的搶救室里,卻帶著一股極其冰冷的穿透力。
王強喘著粗氣,惡狠狠地回頭盯著林野,但懾於林野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他手裡還是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方銳的衣領,往後退了半步。
「方銳,上踏腳凳。」林野沒有再看王強一眼,目光越過方銳,死死盯著那條平直的心電圖,「開始胸外按壓。準備靜推腎上腺素一毫克。」
「林老師?!」方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指令,「他可是肺癌晚期加多發骨轉移啊!他的骨頭早就被癌細胞吃得脆得像干餅乾一樣了,如果按照標準的深度去按壓的話……」
「我讓你按!」林野的聲音猛地拔高,語氣中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冷酷得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家屬有明確的搶救訴求,執行心肺復甦流程!」
方銳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踩上踏腳凳。
他雙臂伸直,雙手交疊,將掌根死死頂在老人乾癟的胸骨中下段。
按照國際標準的心肺復甦指南,為了保證有效的人工血液循環,按壓的深度必須達到至少五厘米。
在急診科的訓練中,這五厘米的深度,是用盡全身力氣壓在一塊生肉上的感覺。
方銳深吸了一口氣,上半身前傾,借著身體的重量,猛地按了下去。
「咔嚓——!」
一聲極其清脆、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聲,在嘈雜的搶救室里突兀地響起。
那聲音,就像是有人在極其安靜的房間裡,一腳踩碎了一捆乾枯的樹枝。
站在床邊的王強渾身猛地一哆嗦,瞳孔瞬間放大,不可思議地看著病床。
那是老人脆弱的肋骨在強力按壓下,瞬間斷裂的聲音。
「咔嚓!咔嚓!」
隨著方銳每分鐘一百次的機械按壓,那讓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接連不斷地響起。
老人的胸廓在肉眼可見地塌陷、變形,斷裂的肋骨茬子在薄薄的皮膚下詭異地蠕動著,仿佛隨時會刺破皮膚扎出來。
「爸——!」地上的王梅發出一聲悽厲到極點的慘叫。
她拼命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里,不忍心再看哪怕一眼。
王強的臉色瞬間慘白,西裝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大步,撞在了後面的平車上,嘴唇不受控制地發抖:「你……你們在幹什麼……停……」
「插管!」
林野根本沒有理會王強微弱的抗議。
他抄起喉鏡,動作極其粗暴但精準地撬開老人的牙關。
手電筒的冷光照進去,老人的口腔里充滿了黏液和因為內臟損傷溢出的血絲。
「氣管導管給我!」
林野向旁邊伸出手。
朱護士立刻將七號半的導管拍進他手裡。
林野右手一送一轉,順著聲門強行插了進去,拔出管芯,打起氣囊,動作快得像是一場殘酷的機械組裝。
「接呼吸機,調到純氧模式,強制通氣!」
隨著呼吸機的啟動,高壓的氧氣被強行打進老人的肺部。
然而,由於方銳持續不斷的強力按壓,老人的肋骨早就斷成了好幾截。
那些尖銳的斷骨刺破了老人的胸膜,深深扎進了脆弱的肺葉里。
呼吸機打進去的高壓氣體,混合著被刺破的肺部大量湧出的鮮血,順著透明的氣管導管「咕嚕咕嚕」地往上翻湧。
很快,大量的粉紅色泡沫痰和鮮紅的血水,就像噴泉一樣湧出了導管,濺落在了雪白的床單上。
病床上的老人,就像一個破損的血色布娃娃,在方銳機械的按壓和呼吸機的強制送氣下,毫無尊嚴地抽搐著、起伏著。
十分鐘。
十五分鐘。
這是急診室里最漫長、最血腥、也最無效的十五分鐘。
心電監護儀上的線條,哪怕在接連注射了三支強心劑腎上腺素後,依然是一條毫無生機的直線。
方銳已經累得大汗淋漓,雙臂機械般地起伏著,眼眶通紅,汗水順著鼻尖滴在床單上。
每一次按壓,他都能感覺到掌心下那一包碎裂的骨頭在摩擦,那是一種讓人作嘔的反作用力。
「停吧。」
林野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聲音沙啞地下達了最終的指令。
方銳如蒙大赦般停下了手,整個人虛脫地靠在床欄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連看都不敢看床上的老人一眼。
林野摘下沾滿血跡和分泌物的橡膠手套,扔進黃色的醫療垃圾桶里。
他轉身看向站在角落裡、已經徹底被嚇傻、渾身爛泥般靠著牆的王強。
「王先生,我們按照你的要求,搶救了。」林野的聲音平靜得令人害怕,像是在宣讀一份沒有感情的判決書,「我們壓斷了你父親十二根肋骨,強制給他切開了氣道,讓他的肺泡里灌滿了血。他死得極其痛苦,極其慘烈,連最後一句遺言都沒有機會說出來。」
林野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盯著王強的眼睛,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最後的那層偽裝。
「你其實早就知道他沒救了。腫瘤科大夫告訴王梅的時候,王梅不可能不告訴你。你只是接受不了自己常年不在床前盡孝的事實,你受不了街坊鄰居說你是個不孝子。」
林野指著病床上悽慘的遺體,語氣冷厲:「你想用這種『不惜一切代價』的虛偽孝心,用你在搶救室里的怒吼,來減輕你心裡的負罪感。現在,你滿意了嗎?你看清楚他現在的樣子,你的負罪感,減輕了嗎?!」
王強的眼球劇烈地顫抖著。
他看著病床上那個被折騰得不成人形的父親,看著那根插在喉嚨里沾滿鮮血的管子,看著塌陷的胸廓,腦海里一直以來用金錢和冷漠構築的防線轟然倒塌。
「爸……爸啊!」
王強終於崩潰了。他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瓷磚上。
他雙手死死揪著自己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發出了野獸般絕望而懊悔的嚎啕大哭。
他終於意識到,是他親手下達了對父親最後的凌遲。
但這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半小時後。
王家兄妹失魂落魄地推著蓋著白布的平車,走向了位於負一樓的太平間專用電梯。
搶救室里恢復了死寂,保潔阿姨拿著拖把,正在默默地拖拭著地上斑駁的血跡。
方銳坐在醫生辦公室的洗手台前,用紅色的消毒液瘋狂地搓洗著雙手,皮都快搓破了。
但那種按碎骨頭的毛骨悚然的觸感,卻仿佛永遠地烙在了他的掌心,怎麼洗都洗不掉。
「林老師……」方銳抬起通紅的眼睛,聲音裡帶著深深的迷茫和痛苦,「我們……是不是做錯了?」
「在法律上,我們做對了。直系親屬強烈要求搶救,我們必須執行,否則明天早上的太陽還沒升起,我們就會面臨天價的醫療訴訟。」林野靠在門框上,眼神疲憊而深邃地看著窗外深邃的夜色,「但在倫理上,我們剛才親手摺磨死了一個老人。」
林野走過去,拍了拍方銳顫抖的肩膀。
「記住今天骨頭斷裂的這個聲音,方銳。這就是防衛性醫療的代價,這就是人性凌駕於醫學尊嚴之上的悲劇。」林野看著搶救室里空蕩蕩的一床,「治病救人是科學,但懂得什麼時候應該放下除顫儀,那是急診醫生一輩子都要學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