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距離白班交班還剩不到一個小時。
「林老師,三床的留觀病人血壓穩住了。」
方銳擦了一把汗,剛走到護士站前拿起水杯。
還沒等他把水咽下去,急診大廳外突然傳來了極其刺耳的救護車警笛聲。
那聲音帶著令人心悸的急迫感,直接殺到了搶救室門口。
「砰——!」
感應門向兩側猛地彈開,兩名120急救人員推著擔架車一路狂奔而入。
「八十五歲男性,肺癌晚期多發骨轉移!突發嚴重呼吸衰竭,家屬發現時已經意識喪失。目前血氧只有 65%,心率 40 次,血壓量不出了!」
隨車醫生大聲交班,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
「一床推過去!上監護儀!建立靜脈通道!」林野幾乎在擔架車進門的瞬間就迎了上去,一邊掏出瞳孔筆檢查,一邊厲聲下達指令,「方銳,備氣管插管包,準備上呼吸機!」
擔架床上的老人瘦得如同皮包骨頭,胸廓正在絕望地進行著微弱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渾濁而沉重的痰鳴音。
方銳一把扯開插管包,熟練地拿出可視喉鏡,正準備上前托老人的下頜。
「大夫!不要!求求你們不要!」
突然,一個頭髮凌亂的中年女人從平車後面哭喊著撲了上來。
她雙眼紅腫,整個人透著長期熬夜的病態疲憊,死死抓住了方銳拿喉鏡的那隻手。
她是老人的小女兒,王梅。
「家屬請鬆手!患者隨時會心跳驟停,必須立刻插管建立氣道!」
方銳急得滿頭大汗,試圖把手抽出來。
「不能插管!我爸清醒的時候交代過,他絕不插管!」
王梅哭得撕心裂肺。
她另一隻手顫抖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得皺巴巴的紙片,拼命舉到林野面前。
「大夫,我爸是肺癌晚期,腫瘤科主任上周就交了底,說他撐不過這個月了。這是他親筆寫的……他不想走的時候插滿管子,求求你們,給他吸點氧氣,讓他安安靜靜地走吧!」
林野接過那張帶有體溫的紙條。
字跡因為主人的虛弱而扭曲顫抖,但依然能清晰辨認:
【如果我不行了,不要搶救,不要上機器,讓我痛快點走。不要折騰我了。】
林野看著病床上正在遭受最後痛苦的老人,眼神微沉。
這叫做「放棄心肺復甦術(DNR)」。
對於多臟器衰竭的終末期老人,強行插管不僅毫無逆轉意義,反而是一種極度殘忍的折磨。
「方銳,放下喉鏡。」
林野果斷地下達了新指令。
「林老師?」
方銳愣住了。
「換無創面罩,給純氧。準備推一毫克嗎啡,減輕他的呼吸窘迫感,做好臨終關懷。」林野平靜地把紙條折好交還給王梅。
方銳咬了咬牙,放下喉鏡,拿起了透明氧氣面罩扣在老人口鼻上。
王梅仿佛全身力氣都被抽乾了,癱跪在病床邊,緊緊握著父親乾枯的手,泣不成聲:「爸……沒事了,不用受罪了,梅梅陪著您……」
在純氧和微量嗎啡的作用下,老人喉嚨里的痰鳴音稍微平緩了一點。
就在搶救室的氣氛剛剛轉向寧靜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滾開!我是他兒子!」
一個西裝革履,手裡拎著機場免稅店購物袋的中年男人強行推開保安,雙眼通紅地衝進了搶救室。
他是老人的大兒子王強,常年在外地做生意,平時極少回家。
今天接到妹妹電話才匆匆趕回。
王強衝到一床前,看了一眼監護儀上已經掉到 30 次/分的心率,又看了一眼站在床邊「無所作為」的林野和方銳,瞬間暴怒了。
「你們在幹什麼?!為什麼不搶救?!」王強把手裡的免稅袋狠狠砸在地上,指著林野怒吼,「為什麼不上呼吸機?為什麼不打強心針?怕我們交不起醫藥費嗎?!我有錢!」
「哥……」王梅紅著眼睛艱難地站起來,「爸上個星期就說他太痛苦了,那張紙條是他自己寫的,他不想受罪……」
「你給我閉嘴!」
王強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猛地轉過身,「啪」地一聲甩了親妹妹一個耳光,直接把王梅推倒在地。
「你是不是嫌照顧他太累了?!你是不是想早點把他拖死,好獨吞那套老房子?!」王強的聲音在搶救室里迴蕩,面目猙獰,「我每個月給你轉五千生活費,你就是這麼照顧他的?!我不差那點錢!」
他死死盯著林野,眼底布滿紅血絲:「我是他親兒子!我是長子,我說了算!現在立刻給我爸插管!用最好的藥,上最貴的機器!多少錢我都出!」
「王先生,請你冷靜。」林野往前站了一步,將方銳擋在身後,目光冰冷地看著失控的王強,「你父親是肺癌晚期多發骨轉移,各個器官已經全面衰竭。現在的創傷性搶救,除了成倍增加他的痛苦,沒有任何醫學意義。尊重他本人的遺願,是對他最好的選擇。」
「放屁!只要心跳還在,你們就必須救!」
就在這時,床頭的監護儀發出了極其刺耳的長鳴。
老人的心率直線掉落,血壓徹底測不出。心跳驟停。
王強徹底瘋了。他一把揪住方銳的白大褂衣領,拳頭高高舉起,滿臉猙獰地咆哮著。
「按壓啊!除顫啊!如果我爸今天死了,我絕對去法院告死你們!我會找媒體曝光你們見死不救!我讓你們整個急診科陪葬!」
王梅坐在地上,捂著臉發出了絕望的哀嚎。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完全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野身上。
一邊是痛苦離世的老人留下的絕筆,一邊是歇斯底里、用法律相威脅的「孝順」長子。
在現行的醫療法規下,那張沒有經過公證的皺紙條,在直系親屬強烈的搶救意願面前,猶如廢紙一張。
這,就是急診室里最沉重、最殘酷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