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扯下滿是汗水和少許血跡的藍色無菌手套，扔進黃色醫療廢物桶，轉身走到洗手池前。
一旁，方銳正僵硬地把超聲探頭掛回儀器支架上。
這個二十五歲的規培生動作很慢，直到現在，他那雙剛才死死卡著探頭的手腕，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林野抽了張擦手紙，靠在洗手池邊，靜靜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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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離被刺穿的心臟這麼近？」
方銳猛地轉過身，咽了口唾沫，眼底的驚懼和亢奮混雜在一起：「林老師，剛、剛才那一針下去，要是偏了半厘米，或者病人因為痛感突然掙扎一下，針尖是不是直接就……」
他沒敢把話說完。心包穿刺，而且是在急診室床旁盲穿，這在醫學生教科書上是被標紅的極高危操作。一針扎進冠狀動脈，或者劃破原本就脆弱的右心室壁，病人當場就會死在台上。
「對，偏半厘米，心室撕裂，神仙難救。」林野把擦手紙揉成一團，準確地投進紙簍，「所以你剛才穩住探頭的那雙手，等於是幫我捏住了一條命。」
方銳倒抽了一口氣，心有餘悸地搓了搓手腕：「那……那如果咱們不穿呢？主任不是已經在電話里說馬上下去了嗎？我們就不能靠藥物托著血壓，硬撐個五六分鐘，等心胸外科的人來開胸嗎？」
這是典型的規培生思維，把最大的風險轉移給上級和專科。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這是極其正確的規矩。
「撐不到的。」林野轉過頭，目光越過搶救區，看向大門外深沉的夜色，「血壓掉到六十、三十，病人已經意識喪失。心包腔里全是血，心臟就像被水泥封死了一樣。如果不把那五十毫升血抽出來，兩分鐘內，他就會發生不可逆的室顫和心室停搏。」
林野站直了身子，走到方銳面前：「記住，急診的底線，不是一定要在這裡把病治死治活，而是不管用什麼手段，決不能讓病人在轉運的電梯裡、在等專科會診的這幾分鐘裡停跳。我們要做的，是給外科醫生爭取能打開胸腔的時間。」
方銳愣住了，眼神漸漸有了焦距，隨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回護士站。
他回想著那兩次出現在視線邊緣的倒計時——【11:45】和【07:45】。
沒有任何病名，沒有檢查提示，更沒有治療建議。系統就像一個冷酷無情的裁判，只負責按下死亡的秒表，剩下的爛攤子，全憑他自己去扛。
如果他沒能看出鄭德勇的心電圖變化，如果他沒能一眼識別出張強的貝克三聯征，那幾分鐘的倒計時，就會變成真正的催命符。
系統徹底「斷奶」了。
但奇怪的是，林野心裡並沒有失去外掛的恐慌。
相反，當冰冷的倒計時一次次消散在他果斷的處置中時，一種深深的踏實感從骨頭縫裡滲了出來。他不再需要等待光幕的施捨，他腦子裡的知識、手裡的聽診器和超聲探頭，已經足夠讓他在這片沒有硝煙的戰場上，穩穩地站住腳跟。
同一時間，一門之隔的留觀區里，氣氛卻遠沒有搶救室這般熱血，而是充滿了市井的焦躁。
「醫生，我老婆就是個急性腸胃炎，為什麼抽個血還要等這麼久？這都過去快半個小時了！」一個穿著條紋Polo衫的中年男人用力敲著分診台的玻璃，聲音在走廊里迴蕩。
唐雯站在台內，手裡拿著一沓檢驗單，眉頭緊緊皺著，試圖用最標準的醫患溝通話術安撫對方：「家屬您先別急，急診化驗室那邊的機器是按批次上機的。前面剛送過去幾個大搶救的血標本，必須優先處理，您愛人的情況目前生命體徵平穩，麻煩您再耐心等一下……」
「平穩？她痛得都在床上打滾了你跟我說平穩！」男人的火氣非但沒消，反而被「耐心」兩個字徹底點燃了，「你們醫院是不是看人下菜碟啊？我們急診掛號費交了，藥費交了，就讓我們在這乾等？」
「這不是看人下菜碟，這是醫院的急診分級診療制度……」唐雯急得臉都紅了，聲音忍不住提高了幾分，開始背誦規章制度，「一級搶救病人享有絕對優先權，這是規定！」
「什麼狗屁規定！我就問你，這血結果什麼時候能出！」
男人一巴掌拍在檯面上。
唐雯被嚇了一跳，眼圈瞬間就紅了，握著單子的手微微發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她完全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按照規範在解釋，為什麼對方偏偏就是聽不進去。
「喲，大哥，這巴掌拍得夠響的，練過鐵砂掌啊？」
一個帶著點調侃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馬昊插著白大褂的口袋，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順手把唐雯往後擋了半個身位。
中年男人轉過頭，看著馬昊肩膀上代表住院醫師的胸牌，火氣不減：「你又是誰？你是管事的？」
「我是她帶教老師。」馬昊收起笑容，目光平靜地看著男人，「大哥，嫂子肚子疼，你著急，這我們太能理解了。但這血結果，它真不是我們壓在手裡不給你發。」
「那你們倒是催啊！」
「催了。但我跟你交個底，」馬昊微微壓低了聲音，向前傾了傾身子，「剛才搶救室推進來一個心臟被射釘槍打穿的，那血是直接從心窩裡抽出來的。化驗室的機器就那麼多，遇到那種馬上要死人的，機器會自動把他的標本插隊到最前面。這是機器設定的死程序，我就是把化驗室的門給踹了，它也得按這個順序轉。」
男人的火氣稍微滯了一下，大概是「心臟被打穿」這種血腥的描述起到了一定的震懾作用。
馬昊趁熱打鐵，轉頭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不過我剛才替你看了一眼，嫂子的標本已經上機了。這樣，你先回床邊安撫一下嫂子，我在這幫你盯著。一出結果，我第一個給你列印出來送過去，絕不耽誤一秒鐘。行不行？」
中年男人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髒話突然被堵了回去。他看著馬昊那種帶著點江湖氣卻又很篤定的態度，最終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行吧，那你們快點，疼出事了你們負責！」說完，轉身走回了留觀床。
唐雯看著男人的背影，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轉頭看向馬昊，眼神里既有感激又有委屈：「馬老師，我剛才明明也是在跟他解釋化驗室在忙……」
「你那叫解釋嗎？你那叫背課文。」馬昊轉過身，點了點分診台的面，「小唐，記住，規章制度是用來保我們醫生命的底線，但在家屬聽來，你拿規定壓他，就是在推脫責任。」
唐雯愣了一下，似懂非懂。
「跟著急的家屬溝通，你得把咱們和他們拉到同一條戰線上。」馬昊耐心地傳授著自己摸爬滾打出來的「急診哲學」，「你別告訴他『醫院規定必須等』，你得告訴他『我也想快，但有個客觀原因（機器程序）攔在前面』。最後再給他一個承諾，讓他覺得你是在替他想辦法。火氣卸了，矛盾自然就化解了。」
唐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趕緊在隨身帶的小本子上記了兩筆。
大門外，夜色越來越深。
林野剛帶著方銳把張強的搶救記錄補全列印出來簽好字，急診大廳外就傳來了一陣喧譁。
兩個染著黃頭髮的年輕小伙子，用輪椅推著一個同樣滿身酒氣、光著膀子的男人沖了進來。男人捂著肚子，整個人像煮熟的大蝦一樣弓在輪椅里，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哀嚎。
「醫生！醫生快來啊！」其中一個小伙子大喊大叫，「我哥們兒喝多了，剛才吐了好幾回，現在說肚子疼得要命，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一股濃烈的酒精混合著嘔吐物的酸臭味瞬間在大廳里瀰漫開來。
急診科最讓人頭疼的「午夜炸彈」，醉酒患者，準時報到。
林野眉頭一皺，習慣性地準備起身走過去。
一隻手卻按住了他的肩膀。
「林老師。」方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拿起了聽診器和血壓計掛在脖子上，目光比剛才在洗手池邊時堅定了許多，「這單讓我先做個初評吧。您剛連做兩個大搶救，先喘口氣。」
林野看著方銳，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鬆開了準備站起來的腿，輕輕往椅背上一靠。
「去吧。推到三號位，先查體，有拿不準的隨時喊我。」林野點頭放權。
方銳快步迎了上去。
林野坐在護士站里，目光緊緊鎖在方銳和那個輪椅上的醉酒男人身上。急診科的經驗無數次告訴他，那些大喊大叫、看似只是單純喝醉的酒鬼，往往最擅長用那一身酒氣，掩蓋住足以致命的暗雷。
真正的團隊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