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科的分診台內線電話總是響得毫無徵兆。
趙護士剛把擦完手的紙巾扔進垃圾桶，分診台的護士已經接起了電話，臉色瞬間變得極其嚴肅，轉身朝著搶救區大喊：「林醫生，120直接報的急救！五分鐘後到！三十歲裝修工人，左胸被高壓射釘槍走火擊中！」
林野眼底的放鬆瞬間褪去。
他大步跨向搶救一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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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銳，別寫病歷了，準備接120！」林野一邊走一邊下達指令，「去推床旁超聲機，開機預熱。趙姐，備好兩套大號靜脈留置針。馬昊！」
馬昊剛帶著唐雯把上一個病人家屬交代完，聽見動靜立刻掀開留觀區的帘子沖了出來：「怎麼了？」
「射釘槍胸部穿透傷，馬上到。」林野指了一下旁邊的二號位，「你帶唐雯負責盯心電監護和建立雙靜脈通路，我和方銳負責氣道和查體。」
急診大廳外傳來刺耳的救護車警笛聲，由遠及近，最終在接診大門外急剎停住。
急救人員推著平車撞開感應門。
平車上躺著一個穿著沾滿灰塵工作服的年輕男人，三十歲上下，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雙手死死抓著平車的護欄，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神情極度煩躁。
「喘不上氣……大夫……憋得慌……」
男人聲音嘶啞，胸口劇烈起伏。
「患者張強，三十一歲，木工。」隨車醫生一邊跟著平車跑一邊快速交班，「二十分鐘前高壓射釘槍走火，鋼釘直接打進左胸。現場沒敢拔，傷口出了點血。路上血壓一直在掉，剛才測的是八十五、五十五，心率一百二十五。」
平車推過床，馬昊立刻指揮：「唐雯，上心電監護導聯線！趙姐，扎留置針！」
林野接過方銳遞來的剪刀，直接從領口往下，將張強的工作服和裡面的T恤完全剪開，露出大片胸膛。
在患者左側胸前，靠近心臟的位置，只有一個極其微小的黑色創口，創緣有一圈火藥灼燒的痕跡。
除了最初滲出的一滴已經凝固的暗紅血珠，傷口表面竟然乾乾淨淨，看起來就像是被原子筆尖用力扎了一下。
沒有鮮血噴涌，沒有慘烈的撕裂傷。
但林野的瞳孔卻驟然一縮。
張強的頸部兩側，靜脈血管像兩條青色的蚯蚓一樣高高地鼓脹著，突兀地橫在皮膚表面。
「血壓還在掉，七十五、五十！」
林野迅速拿起聽診器貼在張強的胸口。
聽筒里傳來的心音極度遙遠、沉悶，就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牆在敲擊悶鼓。
「方銳，看他的脖子！」林野大聲提示。
方銳湊近一看，臉色一變：「頸靜脈怒張！」
「靜脈怒張，血壓驟降，心音遙遠。」林野一把抓過床旁超聲儀的探頭，擠上耦合劑，「典型的貝克三聯征！」
黑白的超聲屏幕上，赫然出現了一幅極其兇險的畫面。心臟的周圍，被一圈巨大的、黑色的無回聲液性暗區死死包圍著。那是一大包積血。
而在右心室的游離壁上，一道強回聲的細長影子貫穿了心肌。
「鋼釘扎穿了右心室！，血液漏進心包腔，急性心包填塞。心臟被積血壓癟了，舒張不開，根本打不出血！」
就在這一瞬間，林野的視線邊緣，空氣如同水波般扭曲。那抹代表著極度高危的淡藍色光暈再次浮現。
【07:45】
【07:44】
林野的呼吸停滯了半秒。
不到八分鐘。
如果心包里的壓力不能解除，心臟就會徹底被壓停。
「唐雯，立刻抽血合血，準備加壓輸液！」
馬昊在一旁果斷下達指令。
林野猛地轉頭，直接抓起搶救台上的內線電話，撥通了心胸外科二線值班室，「心胸外科，急診搶救一床！射釘槍心臟穿透傷，急性心包填塞！來不及送CT和超聲科了，立刻通知手術室備開胸包和體外循環，主任必須馬上下來帶人！」
電話那頭連一句廢話都沒有，只回了一個乾脆的「馬上到」，聽筒里便傳來摔門的聲音。
監護儀突然發出一陣急促的高頻報警聲。
「林野，血壓崩了！」馬昊大喊，「六十、三十！」
床上的張強雙眼向上一翻，剛才還在痛苦掙扎的身體突然軟綿綿地癱了下去，意識徹底喪失。
【04:10】
【04:09】
倒計時像一把懸在頭頂的鍘刀，正以一種不可逆轉的姿態劈下來。
按照常規流程，這種心臟穿透傷必須立刻推進手術室，由心胸外科專家開胸修補。但張強現在的血壓根本撐不到上二樓手術室，他甚至撐不到出急診大門。如果在電梯裡發生心跳驟停，一切都完了。
必須在急診室，現在，立刻把心包里的血抽出來減壓！
「趙姐，拿心包穿刺包！備好搶救車裡的腎上腺素和阿托品！」林野果斷下達指令，「我要做急診心包穿刺！」
馬昊愣了一下。
心包穿刺是一項風險極高的盲穿操作，稍有不慎，穿刺針就會劃破已經受傷的心肌，甚至直接撕裂冠狀動脈，導致患者當場死亡。
通常只有高年資的專科醫生才敢在搶救室里動手。
但他看著林野那種幾乎要將周圍空氣凍結的冷靜眼神，把咽到嘴邊的話全部咽了回去，轉身全力配合固定患者體位。
趙護士用最快的速度撕開無菌穿刺包。
林野戴上無菌手套，抓起一支碘伏棉簽，在張強劍突下和左側肋弓交界處大面積塗抹。
他左手握著超聲探頭，重新鎖定心包積血最深的位置，右手拿起帶有長針頭的穿刺器。
【02:15】
「所有人別動床。」
林野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而平穩。
他找准劍突下偏左一點五厘米的進針點，針頭呈四十五度角，瞄準左肩方向，極其沉穩地刺入皮膚。
針尖穿過皮下組織、肌肉，林野的手指感受著針管傳來的阻力變化。
超聲屏幕上，一個明亮的亮點正在穩步向那團巨大的黑色暗區逼近。
穿透心包壁的瞬間，指尖傳來一種明顯的落空感。
林野立刻停止推進：「方銳，過來扶住探頭，千萬別動！」
方銳深吸一口氣，雙手死死地接手穩住超聲探頭。
林野騰出左手，穩穩固定住針管，右手拇指頂住注射器尾部，輕輕往回一抽。
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針管湧進注射器。
這些血液在心包腔內經過心臟跳動的不斷攪拌，去除了纖維蛋白，全都是不凝血。
「抽出來了！」
趙護士緊盯著透明的針管。
林野手指發力，迅速抽出整整五十毫升的暗紅色積血。
隨著這管致命的積血被移除，被死死禁錮的心臟終於獲得了一絲喘息的空間，開始奮力搏動。
「血壓回升了！」馬昊緊盯著屏幕，「八十、五十……九十、六十！」
隨著血壓的反彈，張強慘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血色。
林野視線邊緣的倒計時，在跳到【01:30】時，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跳動的數字凝固在半空中，隨後緩緩變淡，直至完全消散。
搶救室的大門被「砰」地一聲粗暴撞開。
心胸外科副主任帶著兩名助手，提著專科搶救箱，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
「人怎麼樣！」副主任大聲問。
林野將裝滿暗紅血液的巨大注射器放在彎盤裡，妥善固定好張強胸口的穿刺留置導管。
他抬起頭，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
「鋼釘穿透右室，急性心包填塞。我做了一次心包穿刺減壓，抽出五十毫升不凝血。現在血壓托在九十、六十。」
副主任看了一眼監護儀上重新變得有力的心率波形，又看了一眼床旁超聲上顯示的積血量，深深地看了林野一眼。
「穿得好。」副主任直接接手床位，「血壓既然托住了，馬上過床，推手術室開胸！」
搶救床在眾人的護送下，一路狂飆著衝出急診大廳，奔向二樓的手術室。
急診科的走廊重新恢復了短暫的安靜。
林野靠在搶救一床空蕩蕩的欄杆上，大口地呼吸著空氣中殘留的碘伏味道。
這不僅是對患者的搶救，也是對他這名正式住院醫師神經與技術的雙重淬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