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洗胃機的味道

2026-08-27 11:18:00 作者: 六六不留劉
  搶救床上的鄭德勇劇烈地倒抽了一口氣,胸膛隨著突如其來的復甦猛地挺起,又重重落下。

  心電監護儀屏幕上那團雜亂無章的室顫波形,在兩百焦耳的電擊過後,硬生生被砸平。

  短暫的幾秒停搏後,一個並不完美,但節奏清晰的竇性心律波峰重新跳了出來。

  「回來了。」

  趙護士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林野盯著屏幕上的心率,數值停在九十五次每分。

  「心律暫時穩住了,他胃裡還有沒吸收的藥酒,毒物源沒有切斷,隨時可能再次誘發室顫。」

  話音未落,馬昊已經推著那台半米高的全自動洗胃機回到了床邊。

  「機器我推來了,我去找家屬簽病危和洗胃同意書!」

  馬昊把洗胃機停在床尾,立刻轉身大步奔向門外。

  「趙姐,準備插管。」

  林野看向趙護士。

  趙護士一邊麻利地撕開大號胃管的無菌包裝,往管壁上塗抹石蠟油,一邊習慣性地開啟了急診科的吐槽模式。

  「林野,你這大周末的夜班,剛接班不到一個鐘頭,是打算把咱們搶救室的機器全盤包漿嗎?」趙護士把潤滑好的胃管盤在手裡,看了一眼還在輕微抽動的鄭德勇,「這可真是個體力活。」

  鄭德勇恢復了心跳,但大腦因為短暫的缺血缺氧,加上烏頭鹼對神經系統的持續刺激,整個人處於一種煩躁和譫妄交織的狀態。

  他閉著眼睛,雙手下意識地在半空中胡亂揮舞,腦袋抗拒地左右扭動。

  「方銳,過來按住他的手。」

  林野對剛寫完上個醫囑跑過來的方銳交代。

  他自己則上前一步,站在鄭德勇的床頭正後方。

  林野雙手穩穩地托住患者的下頜與頸部,用一種帶有巧勁的方式,將鄭德勇抗拒扭動的頭部固定在最適合插管的微仰角度。

  「來。」

  林野給了個眼神。

  趙護士沒有任何遲疑,右手捏住胃管前端,順著鄭德勇的鼻腔快速且輕柔地探入。遇到咽喉部的阻力時,她立刻停手。


  「吞一下口水,往下咽!」

  趙護士大聲在鄭德勇耳邊喊。

  處於半昏迷狀態的鄭德勇受到刺激,喉結本能地上下一滾。就在這極其短暫的吞咽瞬間,趙護士手腕一送,胃管順暢地滑過食管,直達胃部。

  這種不需要過多語言的動作默契,只有在急診大廳里熬過無數個大夜班的人才能磨合出來。

  趙護士迅速抽出注射器準備打氣,林野把聽診器遞給方銳:「聽胃部。」

  隨著空氣打入,方銳戴著聽診器用力點頭:「聽到了!清晰的氣過水聲!」

  「在胃裡。固定好,接洗胃機。」

  林野拍了拍方銳的肩膀,直起身。

  膠布在鼻翼處交叉固定。洗胃機的兩條管路分別接入清水桶和廢液桶,機器啟動,發出規律的嗡嗡抽吸聲。

  幾秒鐘後,第一股暗黃色的胃內容物順著透明軟管被強行抽出,排進廢液桶。

  一股極其刺鼻的氣味瞬間在搶救室里瀰漫開來。

  那是高度白酒混合著草藥發酵、再夾雜著胃酸的刺鼻味道。

  「我的天。」趙護士嫌棄地皺緊眉頭,本能地往後仰了仰頭,「這得是泡了多少猛藥,味兒也太上頭了。難怪能把人直接送走。」

  「草烏泡酒,而且很可能是生草烏,沒有經過高溫炮製減毒。」林野看著廢液桶里不斷增加的渾濁液體,「烏頭鹼不溶於水,但極易溶於酒精。這藥酒簡直就是提純的毒藥。」

  同一時間,搶救區門外的留觀走廊上,馬昊帶著規培生唐雯,找到了鄭德勇的兒子。

  「醫生,我爸怎麼樣了?」

  年輕人一看到馬昊,立刻迎了上來,眼眶通紅。

  「剛除顫搶救過來,命暫時保住了,現在正在裡面洗胃。」馬昊把病危通知書和洗胃知情同意書遞給身後的唐雯,「唐雯,跟家屬交代簽字位置。」

  唐雯深吸一口氣,把單子遞過去:「來,在這個位置,簽上你的名字和日期。」

  兒子拿著筆的手抖得厲害,半天落不下筆。

  「醫生……真的是那個藥酒吃壞的嗎?」年輕人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哭腔,「那酒是我在鄉下集市上買的,賣酒的說專治風濕骨痛,裡面泡了好幾十種名貴藥材。我爸平時腿疼,我才想著買來儘儘孝心……」


  馬昊看著眼前崩潰的家屬,嘆了口氣:「民間偏方里經常用川烏、草烏來活血止痛,這些藥材里含有劇毒的烏頭鹼。正規中醫院用這些藥,都得經過嚴格的炮製減毒,還要控制劑量。你們倒好,直接拿生藥泡高濃度白酒,藥性全給逼出來了。」

  「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裡面有毒……」年輕人捂著臉蹲在地上,眼淚順著指縫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

  「行了,現在哭沒用。趕緊簽字,裡面還等著後續治療。」馬昊把筆塞進他手裡,同時轉頭對唐雯言傳身教,「記住,和家屬交代病情,語氣要嚴肅但得留著分寸。人搶過來了就是萬幸,以後不管什麼偏方、神藥,只要是不明成分的,一律別往嘴裡送。」

  唐雯用力地點了點頭。

  年輕人抹了一把臉,用力在單子上籤下歪歪扭扭的名字。

  搶救室里,洗胃機規律地工作著。

  整整兩萬毫升的溫水灌入、抽出。

  隨著時間的推移,廢液桶里的液體逐漸從渾濁的暗黃色變成了清澈透明的水,那股刺鼻的藥酒味也終於淡了下去。

  「清水了,沒味兒了。」

  趙護士關掉洗胃機。

  林野看著監護儀。

  鄭德勇的心率穩定在八十八次每分,血壓一百二十、七十五。之前的室性早搏在這半個小時的清洗過程中,再也沒有出現過。

  毒物源被徹底切斷。

  「聯繫 EICU(急診重症監護室)來接人吧。」林野摘下手套,扔進黃色醫療垃圾桶,「胃洗乾淨了,但吸收入血的毒素還需要時間代謝,而且還要防止發生繼發的吸入性肺炎。在重症那邊住兩天天穩妥一點。」

  二十分鐘後,EICU 的轉運床到了。鄭德勇被平穩地推了出去。

  搶救室空了下來。保潔大叔提著拖把進來,在地面上噴灑了一層厚厚的含氯消毒水,順便還按了兩下空氣清新劑,試圖壓蓋住空氣里殘存的藥酒味。

  林野和趙護士站在洗手池邊。林野擠了一大坨洗手液,用力搓洗著手上的橡膠手套滑石粉味道。

  趙護士洗完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著鏡子裡的林野。

  「這味兒太上頭了。」趙護士甩下一張擦手紙,「林野,剛才這波配合,我少說也折了半個月壽命。後半夜要是閒了,你是不是得安排杯冰美式壓壓驚?」

  林野擦乾手,轉過身看著她。

  「行,趙姐。」林野點頭。

  兩人並肩往護士站走。剛走出去沒兩步,分診台那部熟悉的內線電話,突然用一種極其尖銳的頻率刺耳地響了起來。

  林野和趙護士的腳步同時一頓。

  大夜班的寧靜總是如此短暫。

  這個周日的急診之夜,才剛剛掀開第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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