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搶救床被推得嘎吱作響,二十多歲的醉酒小伙子李旭像一隻被扔上岸的蝦米,整個人死死地蜷縮在床墊上,雙手死摳著肚子,嘴裡發出毫無意義的慘叫。
「醫生!快給他打個止痛針吧,他胃腸炎犯了,疼得受不了了!」旁邊兩個黃頭髮的同伴一身酒氣,急得在床邊直跳腳,不停地給急診科下著「診斷」。
方銳強忍著刺鼻的味道,皺著眉頭走上前。他熟練地拉過血壓計袖帶給李旭綁上,同時將聽診器掛在脖子上。
「哎,醫生,你倒是先給他打針啊!量什麼血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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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頭髮小伙急了,伸手就要去抓方銳的胳膊。
「別碰我!」方銳猛地轉頭,雖然只是個規培生,但剛才親歷了心包穿刺的餘威還在,這一嗓子竟然吼出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氣勢,「我是醫生還是你是醫生?在急診室,沒查清病因之前亂用止痛藥,掩蓋了病情真要出人命的,你負責嗎!」
黃頭髮小伙被唬得一愣,悻悻地縮回了手。
不遠處的護士站里,林野半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支原子筆,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個細小的弧度。
方銳這小子,總算有了點搶救區醫生該有的脾氣和框架。
沒有被家屬帶節奏,這是急診避坑的第一步。
三號床邊,方銳的臉色卻並沒有因為鎮住家屬而輕鬆下來。
監護儀上的數字跳了出來:血壓 105/65 mmHg,心率 118 次/分。
血壓還在安全線上,但心率明顯偏快。不過對於一個喝醉酒又劇烈嘔吐過的人來說,這個心率也算勉強說得過去。
「李旭是吧?能聽見我說話嗎?肚子哪裡疼?」方銳伸手去解李旭滿是嘔吐物殘渣的襯衫扣子。
「疼……啊!肚子疼!全疼!」李旭根本無法配合,方銳的手剛放上他的腹部,他就像觸電一樣劇烈掙紮起來,腹部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像一塊堅硬的木板。
方銳的手指在李旭的腹部按壓了幾下,臉色瞬間變了。
腹肌緊張,拒按!這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急性胃腸炎或者酒精刺激引發的胃痙攣!
方銳腦子裡迅速閃過醫學教科書上關於「急腹症」的幾個經典章節,心臟砰砰直跳。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走回護士站,眼神裡帶著一種「我抓到了大魚」的急切。
「林老師!」方銳雙手撐在桌面上,語速極快,「三號床不是普通的醉酒。患者腹肌非常緊張,有明顯的壓痛和反跳痛,呈板狀腹!而且痛感極度劇烈,心率也偏快。」
林野停下手裡轉動的筆,抬眼看著他:「你的考慮是什麼?」
「我高度懷疑是急性消化道穿孔(胃穿孔),或者是重症急性胰腺炎!」方銳自信地給出了自己的判斷,「林老師,我準備立刻給他開急診腹部立位平片,查血常規、澱粉酶和脂肪酶。為了防止他在檢查過程中痛得休克,我想先給他開一支間苯三酚解痙鎮痛,然後馬上推去放射科!」
方銳一口氣說完了完整的查體發現、鑑別診斷和處置流程,滿眼期待地看著林野。
對於一個剛下臨床的規培生來說,能在一群吵鬧的醉鬼中,不被表象迷惑,準確揪出「胃穿孔」這種高危急腹症,絕對是一次教科書級別的表現。
然而,林野並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點頭讚許。
林野的目光越過方銳的肩膀,落在還在床上打滾的李旭身上,眉頭微微皺起。
「方銳,思路不錯,沒有被『醉酒』這個干擾項騙過去。」林野站起身,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股讓人神經繃緊的壓力,「但是,鎮痛藥先別給,平片也先別開。你再想想,你漏了什麼?」
方銳愣住了。
漏了什麼?查體查了,急腹症的指征有了,輔檢也開了,連轉運前的鎮痛都考慮到了,哪裡有漏?
「走,帶我過去。」
林野邁步走向三號床。
方銳一頭霧水地跟在後面。
走到床邊,林野沒有立刻去摸李旭的肚子,而是轉頭看向那兩個黃頭髮的同伴。
「別廢話,回答我一個問題,想救他的命就說實話。他是先肚子疼的,還是先吐的?」
黃頭髮小伙被林野的氣場壓住,趕緊回憶了一下。
「是、是先吐的!他喝了大概斤把白酒,吐了好幾次。最後一次吐得特別厲害,連苦水都嘔出來了,然後剛站起來,就突然『嗷』地一嗓子捂著肚子倒地上了,說肚子要裂開了……」
林野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度銳利。
「先吐後痛,而且是劇烈乾嘔後突發撕裂樣劇痛。」林野轉過頭,看著方銳,「如果是胃穿孔,通常是先有潰瘍劇痛,然後才引發噁心嘔吐。順序反了。」
方銳心頭一震。
林野直接伸出手,避開了李旭的肚子,一把扯開了李旭頸部的衣領。
他的食指和中指併攏,準確地按在李旭鎖骨上方的胸骨上窩和頸部兩側的皮膚上,微微用力按下。
「方銳,過來。」林野讓開半個身位,「戴上手套,摸我剛才按的地方。」
方銳趕緊戴上手套,把手放了上去。
指尖剛一接觸到李旭的頸部皮膚,方銳的眼睛就猛地瞪大了。
那是一種極其詭異的觸感!在李旭的皮膚下面,仿佛藏著無數個細小的氣泡,隨著手指的按壓,傳來一陣極其微弱但清晰的、類似於捏碎乾脆麵或者踩在積雪上的感覺。
「捻發音?!」方銳倒抽了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皮下氣腫?!」
「對。」林野一把扯下聽診器,迅速貼在李旭的左側胸腔,「左肺呼吸音極其微弱,近乎消失。氣體已經大量漏進了胸腔和縱隔,順著組織間隙一路竄到了脖子上。」
林野站起身。
「不是胃穿孔。是剛才劇烈的嘔吐,導致食管腔內壓力瞬間爆表,硬生生把食管下段給撕裂了!胃裡的東西和氣體全漏進了胸腔里!」
自發性食管破裂(Boerhaave 綜合徵)!
方銳只覺得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了。
這顆雷比胃穿孔還要致命十倍!這是一種發病率極低,但死亡率極高的毀滅性急症。
如果不及時手術修補,漏出的胃酸和食物殘渣會在幾個小時內引發嚴重的縱隔感染和化膿性胸膜炎,致死率幾乎是百分之百。
如果剛才林野沒有攔住他,他給病人打了鎮痛藥,然後推去拍一張根本照不到胸部縱隔的「腹部立位平片」……劇烈的疼痛被藥物掩蓋,平片上也許只能看到一點點模糊的腹部異常。
等他們發現不對勁的時候,這個病人也許就死在留觀區的病床上了!
「別愣著!」林野的吼聲把方銳的魂從懸崖邊拽了回來,「全科綠色通道!立刻開胸腹部聯合CT,通知心胸外科二線醫生直接去CT室門口等結果!趙姐,再開兩條大號靜脈通道,直接上抗生素和質子泵抑制劑,禁食水,下胃腸減壓管!」
搶救區再次運轉起來。
當平車在保安的護送下沖向CT室時,方銳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色比那個醉酒的病人還要白。
林野走過來,看著這個受挫的規培生,視線邊緣乾乾淨淨,沒有閃爍任何倒計時。
「是不是覺得很挫敗?」
林野靠在搶救台上。
方銳羞愧地低下頭:「林老師,我差點害死他。我光聽他說肚子疼,看他捂著肚子,就把注意力全放在了急腹症上,根本沒想過要去摸他的脖子和聽胸口……」
「你做得已經比大部分第一年的規培生好了。你頂住了家屬的壓力,排除了普通的醉酒,看到了腹肌緊張,但急診科的陷阱就在於此。病人喊哪裡疼,不代表病根就在哪裡。軀體痛覺的放射和牽涉,往往會給出錯誤的信號。食管下段的破裂,漏出的液體刺激膈肌,痛感就是會放射到上腹部,完美偽裝成胃穿孔或者胰腺炎。」
林野站直身體,拍了拍方銳的胸口。
「今天教你急診查體的第二個底線規律。」林野的聲音在喧鬧的急診大廳里顯得格外清晰,「無論病人主訴哪裡痛,急診查體,視線必須往上看一寸,往下看一寸。永遠不要讓病人的主觀感受,限制了你作為一個醫生的全局視野。」
方銳抬起頭,看著林野的眼睛,深深地把這句話刻進了腦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