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唐振東沒有立刻罵人。
免提里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鞋底擦過走廊地面,夾著金屬門被推開的輕響。
「探頭別挪。」
床邊的心內科醫生手腕停住。
灰白色的超聲影像還在屏幕上跳。屏幕光落在他手背上,探頭下面的耦合劑被壓出一圈濕亮的邊。
陸一凡躺在監護床上,校服外套被卷到一旁,胸口貼著電極片,除顫貼已經貼好,線也接上了。
除顫儀就在床頭。
屏幕亮著,待機燈一閃一閃。
沒有人碰充電鍵。
秦海的視線從機器上掃過去,又落回監護儀。
心率一百二十八。
血壓九十八比六十。
男孩的手指攥著床單,指節白得發僵。
他母親站在床尾,簽字筆還握在手裡,筆帽不知什麼時候掉到了地上。林野彎腰撿起來,放到簽字板邊。
簽字板上壓著監護留觀、住院評估和檢查知情。
紙面被她按出幾道摺痕,簽名那一欄的墨跡還沒幹。
陸一凡的名字被壓在最上面。
床頭監護儀一聲一聲響著。
唐振東進搶救區時,外套只扣了一粒扣子。
他沒看林野,也沒先看秦海。
手套一戴,直接站到床旁超聲屏幕前。
「探頭別急著拿開,這個位置再掃一遍。」
床邊醫生手腕往下一壓。
屏幕上的灰白影像晃了晃,又穩住。
唐振東的眼睛停在屏幕中間,手指在機器邊緣敲了一下。
「這兒看著不對,但床旁超聲只能粗看。」
他伸手去拿超聲機旁的申請單。
「正式心臟彩超開了嗎?」
「開了,超聲科已叫人。」
「備註寫清楚。運動後胸痛,暈厥,家族年輕猝死史,心電圖異常,懷疑室間隔增厚。主動脈根部也一起看清楚。」
他說到「主動脈根部」時,陸一凡母親抬了一下頭。
「今天不能回家,也不能放普通病房。」
女人嘴唇動了動。
「是不是已經確定是很重的病?」
唐振東把探頭交回去,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還沒到確定。」
他指了指床頭的監護儀。
「但風險很高。正式檢查出來前,不能按跑累了處理。」
陸一凡一直看著他。
他攥著床單的手鬆了一下,又很快攥緊。
「我爸也是這樣嗎?」
床尾的女人手一抖。
簽字板碰到床欄,發出很輕的一聲。
唐振東沒有立刻接話。
秦海把壓在床欄邊的監護線理開,指腹被塑料線勒出一道紅印。
「你爸當年的事,我們現在不知道。」
他把線重新卡回床邊。
「但你今天暈過,胸痛過,心電圖也不正常。我們能做的,是先把你盯住,不讓你在走廊、病房,或者回家路上出事。」
陸一凡喉結滾了一下。
他把床單攥得更緊,沒再提跑步。
床邊心內科醫生把醫囑一條條補進電腦。
持續心電監護。
動態心電記錄預約。
正式心臟彩超加主動脈根部評估。
鎂、鈣、肌鈣蛋白追檢。
兒科值班醫生站到另一側,把未成年住院評估單夾進病歷夾。
「兒科這邊接未成年監護和家屬告知。」
她低頭重新核對腕帶,聲音不高,卻很穩。
「孩子先在這裡,不離監護位。病程我補,家屬談話我簽名。」
唐振東點了一下頭。
「心內科接心臟這條線。」
他轉向秦海。
「急診別替我們兜到天亮以後。人我收,但要有監護的床,普通病房不行。」
秦海一直攥著那張心電圖紙。
紙邊被汗沾軟,指印壓在紅色波形旁邊。
聽到這句,他終於鬆了一點。
「你收住,我就交得出去。」
「別說得像我欠你。」
唐振東嘴上冷,手已經拿起手機打給心內科病區。
「留監護床。」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陸一凡。
「十六歲,運動後胸痛暈厥,心律這條線風險很高。兒科已經在場,不要問為什麼不是成人病人。現在要床,不是討論歸誰好看。」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唐振東的臉色沉下去。
「我親自看過。」
他說完這句,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
陸一凡母親伸手,把簽字板邊那枚筆帽攥進掌心。
那點塑料硌在她指腹里,被按得發白。
林野看見她的手在抖。
他沒有說「沒事」。
搶救區里沒人敢用這兩個字。
護士站那邊,晨光已經從急診玻璃門外鋪進來,照到交班本的邊角。
白班醫生到了。
交班本上壓著三張紙。
一張是陸一凡的心電圖。
一張是上消化道出血老人的輸血記錄。
還有一張,是重症監護室剛傳回來的梁樹民階段記錄。
趙護士把記錄紙拍到本子上,手背上還貼著一塊卷邊的膠布。
她嗓子啞得厲害。
「第二袋血掛完,血壓暫時撐住了。胃鏡後沒再大口吐,但黑便還在,引流也得盯。消化內科沒撤,普外、介入電話我都留了,壓不住馬上叫。」
白班護士低頭勾了一筆。
「輸血觀察、複查血紅蛋白、凝血,繼續禁食和監護。我接。」
秦海站在旁邊,沒有插話。
趙護士翻到下一頁。
紙頁邊角被她手上的汗蹭得發皺。
「梁樹民那邊別報平安。管子一根沒撤,升壓藥還壓著,凝血、體溫都沒穩。家屬再問,就說還在重症監護里盯。」
重症監護室的電話剛好接通。
免提里傳來值班醫生發啞的聲音。
「尿量剛有一點,升壓藥撤不了。血漿還要一組,凝血複查我這邊追。急診家屬交代到哪一步?」
白班副主任把聽筒接過去。
「急診這邊我接手跟家屬續談。你們按重症流程走,缺什麼血製品,直接打輸血科和總值班。」
他頓了一下,看向秦海。
「不用再找夜班秦海。」
秦海抬頭。
對方也看他。
「你站著幹什麼?交班。」
這兩個字落下來,比罵人還管用。
秦海把手裡的搶救記錄夾遞過去。
夾子很厚,邊角沾著幹掉的消毒液,金屬夾扣被掰得發澀。
「陸一凡別挪普通床,先留急診監護位。唐振東接心臟問題,兒科那邊負責孩子和家屬告知。」
他停了一下,又補一句。
「除顫儀就在床邊,貼片接好了,機器沒充電,也沒除顫。正式彩超和追檢沒出來前,別轉普通病房。」
白班副主任接過記錄夾。
「知道。」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見林野補的幾行字。
運動後胸痛。
短暫暈厥。
父親三十五歲運動中猝死。
心電圖異常。
監護短陣不規則波形。
白班副主任看完,沒問「憑什麼」。
他把那頁折了一角。
「林野。」
林野從電腦前抬頭。
屏幕上還有沒保存的病程記錄。光映在他眼底,眼白紅得厲害。
他反應慢了半拍。
「這段我接著寫。你把最後時間點補上,去睡。」
林野的手還搭在鍵盤上。
秦海伸手,直接把鍵盤往自己這邊拖了半寸。
「聽不懂?」
林野看著他。
秦海的臉色也難看,胡茬冒出來,口罩在鼻樑上壓出兩道深印。
可他的聲音沒有留餘地。
「急診不是靠一個人熬出來的。」
林野的指尖從鍵盤上鬆開。
他拿起筆,把最後一個時間點寫進交班本。
七點二十六分。
兒科接監護留觀告知。
白班接續追檢和轉入監護床流程。
筆尖停住時,系統框在他視野邊緣輕輕亮了一下。
【高危線已進入多科接續流程。】
【當前風險:未解除。】
【交班完整度:有效。】
林野眨了眨眼。
那幾行字很快淡下去。
唐振東還在床旁核對彩超時間。兒科值班醫生彎腰跟陸一凡母親重新解釋住院流程。
白班護士推來新的監護記錄紙,把夜班那捲撕下來。
夾扣按下去,咔噠一聲。
夜班那捲紙被收進夾板下面。
白班的新紙壓了上去。
林野的手這才慢慢離開桌沿。
秦海把林野的手機從電腦旁拿起,塞進他白大褂口袋。
「值班室。」
林野下意識往搶救區里看。
陸一凡的監護儀還在響。
老人床旁的輸血泵還在走。
重症監護室電話還沒掛斷。
急診門口又有平車輪子壓過地磚。
白班副主任擋在他面前。
「出去。」
趙護士從柜子里扯出一條薄毯,塞到林野懷裡。
薄毯邊上有一塊洗不掉的淡黃色藥漬。
「值班室那張窄床空著。睡不著也閉眼。」
她把手往護士站那邊一指。
「白班已經接手了。」
秦海也被她推了一把。
「秦主任,副主任接了,白班接了。你再站這兒,等會兒又要順手接下一例。」
秦海張了張嘴。
最後只把口罩往下扯了一點。
「有事打電話。」
白班副主任把交班本往自己胳膊下一夾。
「先睡到中午。白班扛不住再喊你,不是有平車進門就喊。」
秦海沒再爭。
他轉身時,肩膀明顯塌了一下。
林野抱著那條薄毯,跟著他走出搶救區。
值班室門口的燈還亮著。
手機在他口袋裡震了一下,又停了。
交班本留在護士站。
急診還在響。
白班副主任的胳膊壓著那本交班本,沒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