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門合上以後,急診的聲音並沒有消失。
只是被門板壓薄了一層。
監護儀的報警聲還在遠處響,床輪壓過地磚,隔著門縫傳進來,像有人拿指節一下下敲在林野耳邊。
林野抱著那條薄毯站了幾秒。
薄毯邊上有一塊洗不掉的淡黃色藥漬,布料被反覆洗到發硬,貼在手背上有點扎。
秦海把口罩扯下來,丟進門邊的醫療廢物桶。
他沒脫白大褂,只把手機拍到桌上。
「躺下。」
林野還站著。
他的手指蜷著,像還搭在鍵盤上。
門外又有一聲平車輪子磕過地磚的響動。
林野下意識轉頭。
秦海抬腳踢了一下窄床的床腳。
鐵床架發出一聲悶響。
「睡覺還要人教?」
林野把薄毯放到床邊。
手機在白大褂口袋裡又震了一下。
他伸手去摸。
秦海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
「白班真頂不住,會打電話。」
秦海的掌心很燙,指腹上還有一圈被手套勒出來的淺印。
「外頭響一聲你就沖?急診沒你就不開門了?」
林野的手停住。
門外護士站有人喊床號,聲音很快被另一個白班護士接過去。
「搶救二床輸血觀察我接,別喊夜班。」
這句話從門縫裡傳進來。
秦海鬆開手。
林野慢慢坐到窄床邊。
床板太硬,後腰一挨上去,他的肩膀先塌了下去。
他閉上眼。
眼前還是監護儀的綠色數字。
心率一百二十八。
血壓九十八比六十。
七點二十六分。
那幾行字在腦子裡晃了一下,又被門外的腳步聲壓下去。
秦海坐在旁邊那把舊椅子上,頭往牆上一靠,沒再說話。
不到半分鐘,他的呼吸就沉了。
林野睜開眼看了他一下。
秦海的白大褂袖口沾著一點幹掉的碘伏,口罩壓出的印還橫在鼻樑上。手機被他放在兩張床中間的小桌上,鈴聲開著,屏幕朝上。
門外急診還在響。
但沒有人再推門喊他們。
林野的眼皮慢慢沉下去。
再醒來時,值班室門縫裡的光已經變了。
早上的白光不見了,窗簾邊漏進來一截偏黃的太陽。
手機屏幕亮著。
十三點四十二分。
林野盯著那串時間看了兩秒,才把手機拿起來。
沒有搶救電話。
有三條白班消息。
第一條是白班副主任發來的。
「陸一凡還在監護位,唐振東不讓下床。彩超做了,室間隔確實偏厚,主動脈根部暫時沒急事。動態心電掛上了,他下午還要自己再看一遍。」
第二條來自白班護士。
「出血老人第三袋血剛掛完,血壓九十六比五十八,心率還快。沒再大口吐,黑便還在,血紅蛋白七十一。禁食、藥、監護都沒停,消化內科在盯,普外和介入電話我也留著。」
第三條是趙護士發來的。
「梁樹民還在重症監護室。升壓藥沒撤,凝血還在糾,體溫上來一點,尿量剛有。家屬那邊白班副主任接過去了,還是沒敢說平安。」
林野看完,手指停在屏幕上。
林野把手機按滅,又重新看了一眼門縫。
外面沒人喊他。
門外有人輕輕敲了一下。
白班副主任沒有推門進來,只把一張折過的交班紙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
紙邊擦著地面,停在林野鞋邊。
「醒了就看一眼,不用出來。」
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秦海呢?」
秦海在旁邊椅子上動了一下,眼睛沒睜。
「死不了。」
門外安靜半秒。
白班副主任把聲音壓低。
「那繼續睡。你們倆別一聽見輪子響就往外沖。」
腳步聲走遠。
林野彎腰撿起那張交班紙。
紙上有白班副主任的字。
陸一凡那欄被圈了一道。
正式彩超那欄被畫了線:室間隔增厚,左室流出道還要繼續看。
主動脈根部:暫時沒看到急性問題。
心肌標誌物:暫未見明確急性心肌梗死證據。
鎂、鈣:基本穩定。
處理意見:繼續監護,動態心電記錄,限制活動,心內科繼續看,必要時做心臟磁共振,請上級再評估。
下面還有一句唐振東手寫補充。
不是查出一個指標就結束。
運動後暈厥加家族猝死史,按高危守。
林野看著那一行字,指腹在紙邊停了一下。
他沒把這張紙拿出去。
也沒起身。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一次,是護士站群里的白班消息。
「午後普通診區人多。發熱、頭疼、腹痛分開叫。牆上短版照舊,先把不合群的拎出來看。」
秦海睜開眼。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閉上。
「誰發的?」
「白班副主任。」
「那就讓他發。」
秦海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睡了幾個小時?」
林野看了一眼時間。
「六個多。」
「夠你不死,不夠你亂跑。」
秦海撐著椅背坐直,臉色比早上稍微像個人了點。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發現裡面只剩半口涼水,喝完以後才皺了一下眉。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短促的爭執聲。
不是搶救區那種喊床號的聲音。
更像普通診區外,有家屬壓著火說話。
「她就是偏頭痛,老毛病了。你們讓她先開點止痛藥行不行?排隊都排了半個小時了。」
另一個聲音發虛。
「我頭疼得受不了。」
林野的手指頓住。
秦海也抬起頭。
門外的白班護士聲音立刻接上。
「先別往椅子上扶,推平車過來。」
家屬急了。
「她以前也頭痛,睡一覺就好,今天就是血壓有點高」
話沒說完。
外面傳來一聲嘔吐聲。
金屬垃圾桶被踢了一下,撞在牆邊。
林野已經站起來。
秦海也站了起來,但沒有立刻往外沖。
他先看了一眼手機時間。
十三點五十一分。
門外白班副主任的聲音壓了下來。
「誰讓你倆出來的?」
林野拉開門。
急診午後的光比早上亮,普通診區門口擠著一圈人。
平車剛推到。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蜷在平車邊,雙手捂著頭,額頭全是汗。她身上的短袖後背濕了一片,臉色白得發青。
她丈夫一手拿著掛號單,一手扶著她肩膀,嘴裡還在解釋。
「她真是偏頭痛,家裡有藥。就是今天疼得厲害點,吐了兩回。」
女人忽然把手從頭上挪下來,指尖摳住平車邊。
「別開燈。」
她的聲音發抖。
「太亮了。」
林野的視線落到她脖子上。
她想低頭,卻像被什麼東西卡住,整個脖子僵在那裡。
白班護士已經把血壓袖帶纏上去。
袖帶充氣聲響起來。
電子血壓計跳出數字。
一百九十二比一百零六。
心率一百一十八。
女人又乾嘔了一聲,身體往旁邊一歪。
白班護士一把扶住她。
「瞳孔手電。」
白班副主任接過小手電,光束掃過女人眼前。
女人猛地閉眼,手指摳得平車邊緣發響。
「疼。」
她指尖摳得更緊,聲音抖得厲害。
「頭疼。」
林野看著那張掛號單。
掛號單邊角被汗浸軟,上面寫著五個字。
偏頭痛複診。
林野把那張紙壓到平車邊。
「什麼時候開始疼的?」
她丈夫愣了一下。
「中午吃飯前。她說後腦勺猛地疼了一下,碗還沒放穩,人就吐了。」
「以前偏頭痛也這樣?」
男人張了張嘴。
「以前沒這麼急。」
「脖子能低頭嗎?」
白班副主任已經托住女人後腦,輕輕讓她下巴往胸口靠。
女人整個人繃住。
脖子硬得像被什麼頂住,怎麼都低不下去。
白班副主任的臉色變了。
秦海把一旁的監護線遞過去。
「上監護。」
林野把聲音壓低。
「頭是突然猛疼起來的,又吐,怕光,血壓這麼高,脖子還硬。」
白班副主任的手電在掌心裡轉了一下。
他把手電塞回口袋,轉頭看護士站。
「別按普通偏頭痛走。先開頭顱 CT,看有沒有明顯出血。神經內科、神經外科都先打電話。」
女人丈夫的臉一下白了。
「不就是頭痛嗎?怎麼還叫外科?」
秦海看著他,聲音很短。
「普通頭痛,不會來得這麼急。」
他看向 CT 室方向。
「帶監護推過去。路上別讓她坐起來。」
平車輪子轉起來。
床單邊角被卷進一點,白班護士彎腰扯出來,手套蹭過金屬床欄。
女人蜷在平車上,眼睛閉得很緊。
她丈夫跟在旁邊,手裡的掛號單被攥成一團。
林野站在原地,手機屏幕還亮著。
屏幕上,陸一凡那條白班消息停在最下面。
未轉普通病房。
叫號屏又響了一聲。
普通診區那邊,有人問還要等多久。
沒有人接他的話。
十來分鐘後,CT 通道那邊的門又開了一次,推床的輪子聲先傳回來。
白班護士正把上一張輸液貼撕下來。
護士站座機響了。
白班護士接起電話,只聽了兩秒,臉色就變了。
「CT室說,剛才那個頭痛病人,片子先看了一眼,像有血。」
她抬頭看向秦海。
「神經外科電話已經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