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三坪來了。
他帶著韓加女一起來的。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片場外頭，韓三坪先下來，韓加女跟在他後面，脖子上掛了個單反。
父女倆沿著土路往上走，老趙遠遠就迎了過去。
「韓總，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老趙搓著手，臉上堆著笑。
「路過平遙，順道來看看。」韓三坪擺擺手，「林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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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樓那邊，正走戲呢，今天拍秀芹犧牲那場重頭戲，替身剛上去，您來得正好。」
韓三坪挑了挑眉毛，回頭跟韓家女說了一句：「你爸運氣不錯，趕上這場戲了。」
韓加女沒回話，眼睛已經往城樓方向瞟過去了。
老趙領著韓三坪往城樓那邊走。
林默正坐在監視器前面，替身在城樓上走戲——一個跟趙麗影身形差不多的姑娘，反綁著雙手站在城樓邊沿，道具組在確認炸點的位置和倒下時的緩衝墊角度。
林默盯著監視器，偶爾偏頭跟旁邊的掌機師傅低聲說兩句。
「林導。」老趙壓低聲音叫了一聲。
林默轉過頭來，看見韓三坪，從椅子上站起來。
韓三坪已經伸出了手，臉上帶著笑：「林導，別起來了，你忙你的，我路過平遙，順道過來看看你，順便看看戲。」
林默跟他握了手：「韓總，你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好讓廚房給您加個菜。」
「加什麼菜，你們拍戲那麼累，我不添亂就謝天謝地了。」韓三坪擺擺手，在監視器旁邊拉了把摺疊椅坐下來，眼睛盯著屏幕上的替身走位，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這城樓做得不錯，跟真的一樣。」
韓加女站在她爸身後，沖林默笑著叫了聲：「林導。」
林默沖她點點頭。
韓加女咧嘴一笑，舉了舉胸前的單反：「林導，我今天是來偷師的，拍點現場照片，回頭您幫我看看構圖。」
「你先拍，回頭再說。」
正說著，遮陽棚底下幾個候場的演員也看見了韓三坪。
李右兵最先迎過來，他把頭上的軍帽摘下來拿在手裡，微微彎了彎腰：「韓總，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們好準備準備。」
韓三坪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老李，你穿上這身衣服，我還真差點沒認出來，戲拍得怎麼樣？」
「累是累點，但痛快。」李右兵說，「林導這劇本，我拍了半輩子戲，頭一回演得這麼過癮，今天這場戲我準備了五天，就等著開機了。」
何政君也過來了，他今天沒戲，穿了件藏藍色襯衫，站在李右兵旁邊沖韓三坪點了點頭：「韓總好。」
張光唄從道具箱旁邊繞過來，跟韓三坪握了手，嗓門還是一如既往地大：「韓總，您這是來給我們打氣的吧？」
朱壓文，張彤幾個年輕一點的演員也圍了過來，一個個站得規規矩矩，叫韓總叫得一個比一個恭敬。
張藝星站在人群外圍，沒急著湊上去。
他等前面幾個前輩都打完了招呼，才走上前，微微欠身：「韓總好，我是張藝星。」
韓三坪看見他，笑著說：「藝星！《孤注一擲》那會兒我就跟林導說過，這孩子將來有大出息，這回演什麼？警衛員？」
張藝星點頭說謝謝韓總。
韓加女跟在韓三坪身後，眼睛在人群里掃了一圈，忽然小聲跟她爸說了一句：「爸，那個是不是趙麗影？」
韓三坪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趙麗影正從城樓那邊走過來，兩條辮子垂在肩上，臉上抹著灰，一身粗布衣裳，她走到韓三坪面前，笑著鞠了一躬：「韓總，您還記得我嗎？」
「記得，怎麼不記得。」韓三坪笑著說。
趙麗影笑著說是，謝謝韓總，我先進去準備下一場戲。
替身走完戲，從城樓上退下來。
老趙舉著對講機跟煙火組最後確認了一遍炸點位置，趙麗影正式就位。
李右兵站到了炮位旁邊，他沒跟任何人說話，就一個人低著頭，腳尖一下一下地踢著地上的土塊。
林默坐在監視器後面，看了一圈，拿起對講機：「各單位準備。」
場記板啪地一合。
第一條開拍。
飾演山本一木的演員在城樓上探出身子喊話，李右兵抬頭吼出那聲山本，你他娘的算什麼軍人，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了，氣勢很足。
但林默沒等趙麗影喊台詞，就喊了停。
「李老師，火太沖了。」林默從監視器後面抬起頭，「李雲龍這時候不是單純的憤怒，他看到秀芹被押上城樓，第一反應是氣，但緊接著是慌，是怕，你剛才那嗓子全是怒，少了那層慌。」
李右兵站在炮位旁邊，抹了把臉，點點頭：「我明白，這條我收了點，但沒收住，林導，你讓我重新走一遍。」
韓三坪坐在旁邊，聽到這話側過頭來看了林默一眼，低聲說了句：「林導，你對情緒層次摳得這麼細，老李這種老戲骨都讓你挑出毛病來了。」
林默沒回頭，眼睛盯著監視器：「這戲要是只演憤怒，觀眾感受不到他後來開炮的痛苦，情緒得先跌下去，再炸出來，才有那三聲開炮的勁兒。」
韓三坪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第二條。
李右兵這一遍明顯收了很多。
趙麗影的台詞接得穩，三句喊完，聲淚俱下。
鏡頭推回李右兵，他整個人抖得厲害，嘴唇哆嗦著，那三聲開炮還沒出口。
林默又喊了停。
「右兵老師，情緒對了，但身體搶戲了。」林默站起來，走到李右兵旁邊，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李雲龍的痛不能靠抖來演，他是團長，全團幾千號人看著他，你越抖，越像個普通人，就不像李雲龍了。他的痛是往裡收的，收得越狠，爆出來的時候才越要命。」
李右兵低著頭，喘了幾口粗氣。
這場戲的情緒濃度太高，每拍一條都是實打實地撕心裂肺，他沒急著應聲，從煙盒裡摸出根煙，點上，然後說：「林導，給我五分鐘。」
林默點點頭，轉身回了監視器。
第三條開拍前，片場安靜得能聽見黃土塬上的風聲。
李右兵重新站到炮位旁邊，他閉了會兒眼，再睜開的時候，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城樓上，趙麗影被推到最前面。
她的身子微微往後仰了一下，像是被風吹得站不穩，但很快就穩住了。
她沒有往李雲龍的方向看，而是把臉微微仰起來，沖城樓下那個她拿命去愛的男人喊了出來，聲音亮得把整個片場的風都壓下去了：
「說得好，團長！我秀芹一個，換這麼多小鬼子，值！」
她喊第二句的時候，聲音已經開始抖了：「團長，向我開炮！為獨立團的戰友報仇！為趙家峪幾百個鄉親報仇！」
第三句，她整個人往前撲了半步，被反綁的雙手死死攥著身後的繩子，額頭上青筋都暴起來了：「李雲龍，你開炮啊！別讓我瞧不起你！」
林默坐在監視器前面，手指無意識地敲了一下桌面。
鏡頭回到李右兵。
他站在炮旁，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臉上的肌肉一條一條地繃著。
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但就是沒讓眼淚掉下來，他抬起頭看著城樓上的趙麗影，眼眶紅得嚇人，聲音從嗓子眼裡一點一點擠出來：
「開炮！」
「開炮！」
「開炮！！！」
三聲開炮，喊的他的嗓子徹底裂了，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快要爆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了好幾圈，愣是沒掉下來。
煙火組同時引爆了城樓上的炸點。
一聲巨響，濃煙騰起，磚石簌簌往下掉，趙麗影的身影在煙霧裡倒了下去，完成得乾淨利落。
「咔——」
老趙喊完這一聲，才發現自己手裡的對講機已經被攥得全是汗。
片場安靜得嚇人。
沒有一個人說話，李右兵還站在炮位旁邊，保持著那個姿勢，眼睛盯著城樓的方向，身子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張藝星站在他身後，下意識地伸了一下手，想去扶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韓三坪坐在監視器旁邊，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摘下軟呢帽，在手裡捏了捏，轉頭對林默說了一句：「老李把李雲龍演絕了，這場戲播出去，全國觀眾得哭成一片，什麼叫硬漢的破碎，我今天算是見識了。」
韓加女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眼圈已經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