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劍》開拍兩個多月,黃土塬上的夏天已經熱到了骨頭裡。
動作戲和大場面基本拍完了。
衝鋒、白刃戰、平安縣城攻城,那些幾十匹馬、幾百個群演的鏡頭熬了整整兩個月,老趙曬黑了三圈,煙火組的炸點用了上千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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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是文戲,比動作戲輕鬆,但沒人敢掉以輕心。
文戲的第一場,就是李雲龍在秀芹墳前的那段獨白。
片場設在黃土塬背面的一處緩坡上。
道具組搭了個簡易的墳包,木頭墓碑是現做的,上面用黑漆描了幾個字。
四周的荒草半人高,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倒真有幾分荒涼勁兒。
老趙看了看天色,說下午的光最好,斜著打過來,照在墳頭上正好。
李右兵換了身乾淨的軍服,這是李雲龍戰後唯一一套沒沾血的衣裳。
他坐在墳包旁邊的馬紮上,沒看劇本,就閉著眼。
這場戲的台詞他背了不知多少遍,每一句都刻在骨頭裡了,但他還是不敢大意。
「右兵老師,走一遍?」林默走到他跟前。
李右兵睜開眼,點了點頭。
第一遍沒拍成,他走到墳前,剛開口說了句「秀芹吶」,聲音就哽住了。
他擺擺手,示意重來。
林默沒催,就坐在監視器後面等著。
第二遍,情緒對了。
鏡頭裡,李右兵蹲在墓碑前,軍帽摘下來擱在膝蓋上,他開口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睡在土裡的人。
「秀芹吶,我來陪你說說話。你累了,好好休息吧,你不用回答我,聽我說就行。」
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墳前的一撮黃土。
說到是我下令開的炮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那一下停得很久,久到整個片場都跟著他一塊兒屏住了呼吸。
「我李雲龍欠你的,來世我給你做牛做馬。」
張彤演的魏和尚躲在十米外的草叢裡。
這場戲沒有他的台詞,鏡頭也不一定拍得到他的臉,但他從頭到尾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林默在監視器里掃到他的時候,看見他臉上全是淚,糊得眼睛都睜不開了,他還不敢擦,怕一動就出戲。
「你躺在這兒,我李雲龍的半條命也埋在這兒了。」
這一句出來,監視器旁邊幾個工作人員同時轉過了臉。
場記小姑娘咬著嘴唇,眼淚已經下來了。
李右兵說到最後那段的時候,已經不是在演了。
他坐在墳前,一條腿支著,胳膊搭在膝蓋上,腦袋垂著,眼淚順著鼻樑往下淌,砸在黃土上,一滴一個印子。
他用袖子抹了一下臉,那動作笨拙又自然,像極了農村漢子偷偷哭到一半又覺得丟人。
「好多年沒流眼淚了,不習慣了,五尺高的漢子,躲在沒人的地方流眼淚,讓人笑話。可是哭出來了,就舒服了,心裡就不堵得慌了。」
「要是我有了兒女,我會帶他們來給你掃墓,我會跟他們說,這兒埋著咱們家的一個親人。」
最後一個字落地,林默在監視器後面沉默了好幾秒,才拿起對講機:「咔,過了。」
沒有掌聲。
片場安靜得只剩風颳過荒草的沙沙聲。
李右兵沒起來。
張彤從草叢裡鑽出來,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站在遠處不敢靠近,抹了把臉,又抹了一把。
老趙走過去,蹲下,輕輕拍了拍李右兵的背:「李老師,歇會兒吧。」
李右兵抬起頭,眼眶通紅,沖老趙擺了擺手:「沒事,就是這戲……演一場,跟死一回似的。」
......
一個禮拜後,李右兵和何政君的對手戲上了通告單。
這場戲是獨立團經歷了秀芹犧牲、魏和尚被殺、趙剛昏迷之後,李雲龍徹底繃不住的那場爆發。
開拍前,李右兵和何政君在帳篷里對了整整一個下午的詞。
對到激烈處,李右兵拍著桌子吼起來,何政君就靜靜看著他,等他那口氣泄下去,才慢悠悠接一句。
兩個人一個像炮仗,一個像棉絮,一個負責炸,一個負責接。
開拍那天,林默把機位架在了帳篷門口,讓鏡頭從趙剛背後斜著打過去,李雲龍的臉在明處,趙剛的臉半明半暗。
他說這樣拍,觀眾看到的是李雲龍的爆發,感受到的是趙剛的克制,兩個人一個在明處撕心,一個在暗處疼。
「各單位準備。」
李右兵站在帳篷里,軍服皺巴巴的,帽子不知道甩到哪兒去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是壓著的,壓得很低,像把一堆東西硬塞進喉嚨里:
「你老趙說話又不憑良心了,你住院一趟,我李雲龍丟了三樣東西。」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老婆老婆被鬼子殺了,生生死死的兄弟被土匪剁了腦袋,再加上你這個昏迷了二十三天的政委。」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不是吼,是從胸腔里衝出來的一種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就算是塊石頭揣在我李雲龍的胸口,也該捂熱了不是?我不是鐵打的,我也有心,我也有肝,我也有感情!」
他的眼眶是紅的,但眼淚沒掉,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手指頭在發抖,他盯著何政君,眼神不是憤怒,是那種受了天大的委屈又找不到人說的憋悶。
「你說你不在,我跟誰說去?」
何政君站在他對面。
他演趙剛,從一開始的隱忍到這一刻,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沒有馬上接話,就那麼看著李右兵,看了兩秒。
這兩秒里,他的眼睛也紅了,但他壓著,沒讓情緒翻上來。
林默在監視器後面輕輕點了一下頭。
這場戲的高潮在握手。
「老李...對不起,老李!」
「對不起,老趙!」
李右兵朝何政君伸出手的時候,手還是抖的。
何政君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一下,沒鬆開。
兩個人相對站著,誰都沒說話,但那種男人之間無需多言的和解,比任何台詞都重。
「咔,過了。」
......
殺青戲定在了黃土塬上那個獨立團駐地的小院子裡。
這是《亮劍》的最後一場,也是全劇情緒最重的一場之一。
李雲龍因為擅自給魏和尚報仇被降職,回到屋裡收拾行李。
沒有大場面,沒有群像,就一個老兵、幾件舊衣服、一個空蕩蕩的院子。
但老趙還是把通告單上這場戲的時長標了整整半天。
開拍前,林默把李右兵叫到監視器旁邊,指了指屋裡的走位:「李老師,這場戲沒有一句完整台詞,全在你那個習慣性的呼喚上。你喊和尚的時候,前兩個字要是最自然的,是你這些年喊了上千遍的那種自然,到第二聲,你才意識到人沒了。」
李右兵點頭,沒說話。
他在屋裡來回走了幾遍,把手裡的幾件舊軍裝疊了又拆,拆了又疊,熟悉著那個屬於李雲龍的動作節奏,群演們站在院門外,穿著戲裡的八路軍軍服,一個個站得筆直,等著導演的指令。
「各單位準備。」
李右兵進了屋,鏡頭從門外慢慢推進去,光從窗戶斜斜地漏進來,照在他彎著的後背上。
他蹲在床邊收拾東西,一件舊軍裝,一頂舊軍帽,動作慢得像是每一樣都拿不起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自然得很,帶著一股子剛從外面回來的疲憊:
「和尚,和尚,去把老子那個……」
話說到一半,斷了。
不是突然斷的,是尾音自己滅了,他的嘴唇還張著,保持著那個要往下說的形狀,但聲音已經出不來了。
鏡頭推到他臉上——他的眼神從那一瞬間的自然,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像一盞被風吹滅的油燈。
整個片場靜得可怕,沒人敢喘大氣。
李右兵慢慢地坐在炕頭上,他低著頭,兩個肩膀開始顫,顫得很輕,像是有隻手在按著他,不許他哭出聲。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了好幾圈,就是不掉下來。
這一坐,得有半分鐘,不是演的,是李右兵真的把自己埋進了李雲龍的身體裡,半天出不來。
林默沒有喊咔,他等著。
過了很久,李右兵慢慢站起來,把背包甩到肩上,他走出屋門,陽光一下子打在他臉上。
院子外面,獨立團的戰士們列隊站著,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
他沒有說話,就那麼從隊伍前面走過去,腳步很沉,眼神疲憊而落寞,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隊伍盡頭,他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院子。
然後轉身,走了。
「咔——!」
林默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度。
「過!殺青!」
老趙第一個蹦起來,把對講機往天上一舉,扯著嗓子喊:「《亮劍》殺青了——!」
院子裡的群演們先是一愣,然後呼啦一下全涌了上來。
兩個多月的黃土塬,兩個多月的連軸轉,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兒,這會兒全釋放出來了。
有人鼓掌,有人尖叫,有人抱著身邊的人又蹦又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