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這場戲嘛。
就是大家最為熟知的,騎兵連進攻的戲份。
反掃蕩大突圍,李雲龍獨立團主力要突圍轉移。
孫德勝帶著騎兵連留下來斷後,死死纏住日軍騎兵聯隊,為主力撤退爭取時間。
騎兵連被數倍於己的日軍包圍,打光全部子彈,突圍無望。
沒有投降,選擇馬刀白刃死戰,一輪輪衝鋒,全連戰士相繼戰死,最後只剩斷臂的孫德勝一人一馬,依舊發起衝鋒,壯烈犧牲。
可以說,這段戲是《亮劍》前期最為感人,最為重要的一場戲。
開拍前三天,老趙就開始在發愁。
不是愁別的,是愁馬。
幾十匹蒙古馬從平遙馬場拉過來,光是運輸就折騰了一整天。
「各單位注意——」老趙舉起對講機。
第一條剛拍了一半就停了。
有個群演的馬被炸點驚了,尥蹶子把人甩了下來。
還好只是擦破點皮,但隊形全散了。
老趙喊咔之後跑過去問情況,林默坐在監視器前面沒動,只是讓攝影組把剛才那條素材標記好,回頭備用。
第二條重來。
這次馬沒驚,但衝鋒的時候後排兩個群演的馬刀撞在了一起,清脆的一聲響,兩人同時回頭看刀——老趙直接拿對講機喊停。
林默站起來走到訓練場邊上,跟姜水交代了幾句——你沖在最前面是對的,但節奏不用太快,後面的馬跟不上你。
姜水喘著氣點頭,汗水把臉上的黃土衝出一道道印子。
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
不是馬不走直線,就是炸點時間差半拍,要麼就是某個群演掉隊。
每一條拍完,姜水都騎馬回到起點,調轉馬頭,重新來過。
手套磨破了換一雙,臉上的土被汗衝掉了讓化妝師重新補。
下午繼續。
光線在變化,老趙讓攝影組重新測光調機位。
到下午三四點鐘,太陽開始往西斜,黃土塬上的光線從刺眼的白變成了厚重的金色。
林默抬頭看了一眼天,跟老趙說了一句:「這個光可以,抓緊。」
姜水重新上馬。
經過一上午的反覆拍攝,他的體力明顯消耗了不少,但眼神比上午更沉了。
林默在監視器里注意到這個變化,拿起對講機說了一句鏡頭推上去,給面部特寫。
姜水環顧四周——身後倒著戰友的「屍體」,對面是黑壓壓的日軍騎兵群,左臂袖子上裹著化妝組做的斷臂特效,繃帶和假血漿被汗水泡得褪了色。
他在馬上晃了一下,肩頭往下垮了幾寸,額頭上冒著汗,嘴唇乾裂起皮,用右手攥緊那把卷了刃的馬刀。
「騎兵連!進攻!」
這一嗓子是從胸腔最深處撕出來的,脖頸的青筋暴起。
他喊完之後催馬沖了出去,身體因為斷臂的失衡而微微左傾,硬是用腰背的力量把身子繃正了。
攝影機的鏡頭推到他臉上,那張臉上有土、有血、有汗,還有一雙死都不眨的眼睛。
幾個回合之後他從馬背上翻身墜下,摔在事先鋪好的軟墊上。
馬自己跑出去幾步,被馴馬師拉了回來。
「咔——」老趙喊完這一聲就把對講機往桌上一擱,然後雙手拍了兩下。
片場沒有掌聲,安靜了整整好幾秒。
不是演完了沒人反應過來,是所有人都被那個獨馬沖向敵陣的背影壓住了。
姜水演的只是一個配角,但他的騎兵連衝鋒讓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一種東西——不管角色大小,只要給你一場戲,你就拿命去演。
李右兵第一個站起來,大步走到場地中央,把手伸給還躺在地上的姜水。
姜水握住了,被一把從墊子上拽起來。
「你小子剛才最後那嗓子,把我喊哭了。」
這種話從一個老戲骨嘴裡直白白地說出來,分量不言而喻。
何政君隨後走過來,笑著說:「你這嗓音震得我現在還沒緩過來。」
姜水撓了撓頭,笑容里還沒完全褪去剛才衝鋒時的緊繃。
梁加輝也跟上來了,用他慣常的慢條斯理語氣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點頭的話:「騎兵連衝鋒這場戲,播出去之後絕對會成為抗戰劇的經典片段,你剛才那個單槍匹馬衝進敵陣的背影,讓我相信那不是表演——那是你從骨子裡帶出來的。」
劉得華是最後一個走過來的。
他沒急著開口,站在那裡看著姜水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姜水,我沒有你聯絡方式。給我一個電話號碼,以後——我有合適角色打電話給你。」
姜水愣了兩秒,然後低頭報了一串數字,聲音有點抖。
林默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
他走過去沒急著開口,姜水看見他過來,下意識把馬刀換到左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右手心的汗,站直了。
剛才面對幾位前輩他還能撓頭笑,這會兒反而繃住了——說不清是緊張還是敬畏,大概兩者都有。
「林導。」
「你今天這場戲,拍了十三條。」林默看著他,「前十二條,不是因為你的問題,但第十三條,是因為你扛住了前面十二條。」
他頓了頓。
「姜水,你跑了十年龍套,我讓你演孫得勝,不是因為你會騎馬會劈刀,是因為你等了十年,你身上還有那股勁兒。」
姜水張了張嘴,想說謝謝林導,但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剛才吼了整整一通,加上情緒猛地被壓到難以言說的深度,一時竟然發不出聲音。
他乾咳了一聲,抬手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汗與假血混成的印痕,低低地說了句:「林導,謝謝您。」
林默沒再多說什麼,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回了監視器。
老趙站在旁邊全程沒插嘴,等林默走遠了才湊到姜水跟前壓低聲音說了句:「我跟了林導幾年,他夸演員的話加起來沒今天多,你小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