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沒銀子,內帑卻是有銀子的,粗略算上一算,也足夠了。
沈微行篤定帝王會因此會改變主意。
如他所想,接下的時日,康元帝駁回了所有議和的奏摺,甚至大加斥責。
直至開戰的一個半月後,帝王開了內帑,第二筆餉銀才撥了下來。
這批糧草籌備整齊,發往北原的時候,徐定原已苦苦守城兩個月。能吃的已經吃了,能用的已經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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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臨城中的百姓,將家中的鐵器和存糧,都盡數交了出去,供給大軍。
整整五百年的歲月,萬般曲折才歸屬回祖地,他們不想再被丟下,不想再被奴役,他們流著故土的血,亦想死在故土。
其實不止朔臨百姓如此做,北原三州百姓亦是如此,傾盡所有,只願守住北原。
開戰的兩個半月後,城中已無任何存糧,第二批糧草還未到,徐定原向部將下了死守的命令,他帶軍出了城,想要率精銳突圍,拼死一搏。
可他敗了。
他死在了臨朔城外。
天下皆驚。
康元帝得知後,駭得目瞪口呆,坐在龍椅上,久久不能回神。
滿朝百官也如夢初醒,他們的護國大將軍,居然戰死了?!
整個大景陷入悲痛譁然之中。
徐定原其實不是死在沙場上,不是死在被北羌人手裡,他其實死在腐朽無能的朝廷手中,死在奢靡無道的帝王手中。
可朝堂之上,無人敢站出來,將這層遮羞布捅開。朝堂之上沒人站出來,可邊境有人站了出來。
徐夫人緊隨徐定原而去。
她沒有選擇懸樑自縊,也不是服毒自盡,而是自刎。
長劍穿喉而死,殷紅溫熱的鮮血淌在朔臨城外。
徐夫人用最決絕、最慘烈的方式,向朝堂,向帝王表現了她的悲憤!
再後來,糧餉抵達,徐定原的舊部平息了這場戰亂。
鎮國公沈微行上書帝王,去邊境駐守,並親自撫養徐定原和徐夫人留下的孤女。
天下回歸太平,這段往事也漸漸塵封。十七年風雪已過,徐定原這個名字,在百姓的口中,也變得模糊不清。
可裴硯不曾遺忘。
他自九歲那年,就一直記到如今。
他登臨帝位以來,嚴律法,整吏治,興農桑,重邊疆,治天下。
他重新整頓肅清了朝堂,讓四海昇平,天下晏安,國庫也充盈富餘起來。
籌謀十年,他欲同北羌一戰,報血仇,揚國威,永絕邊患。
其實這一戰,是朝廷欠徐定原的,更是裴氏欠徐定原的。
而且徐定原之於他,自從沈嘉玉進宮後,就添了另一層意義在裡頭。
此戰必須要打,還得打贏。
可是打仗不光需要糧草,亦需要出兵名由和朝臣支持。
所以,前些日子的冬獵,是他故意放出消息,引北羌刺客入局的。
刺殺大景帝王,這個名頭足夠責問出兵了。
但是不是沒有阻礙,朝臣們不一定想打這一仗。
天下安定了這十幾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困囿於一時格局,他們未必想動干戈。
故而裴硯要做的,就是在北羌未回復之前,得到更多朝臣的支持。
拉攏住在他登臨大位之前,那批效忠他的老臣,就是其中關鍵的一環。
而最簡單、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利用陸氏來達到此局的關鍵。
賞賜陸氏,進位封妃,幾乎不需要再折騰什麼,僅僅在後宮中斡旋一二,再對這批老臣們,召見安撫,說沒有忘記他們的功績,就可以輕易觸動他們的心。
接下來,得到他們的支持順理成章。
本該是這樣的。
所以那日,他容忍了陸氏一個時辰的時間。
可見到沈嘉玉低垂沮喪的腦袋時,他心底有化不開的煩躁。她落淚時,他的心都跟著顫了一下。
他想,算了吧,棄了陸氏這顆棋子,再想其他的法子。
如今細想,裴硯覺得太過了。
這樣的喜歡太過了。
可以在意,可以喜歡,但不能越了某條界限。
如今他已因私情而擾了心智。
任由這樣發展下去,會釀成大錯的。
裴硯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天邊懸掛的那一輪清冷寂寥的明月,靜靜無言。
他要讓自己冷一冷心緒,將這份喜歡,回落到正常的界限之內才好。
寒月似霜,傾瀉而下,將帝王的身影拉得很長,顯得落寞而孤寂。
*
慶安送了陸昭媛回來,一進殿便看見了這樣的一幕。
他沒敢打擾,又悄悄退了出去。
副總管還在殿外候著,寒冬臘月,竟是急出了一身虛汗。
見著慶安出來,他急忙上前,低聲道:「大總管,我真不知道陸昭媛會如此衝撞行事,若是知道,怎麼也不敢讓她進來的。」
慶安皺著眉斥責他一句:「你現在怕了?放人進來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最壞的後果?跟你們說過多少遍了,除了宸妃,誰都不能放進御前!你們就是不聽,非得闖了禍事,才知道怕!」
副總管一臉惶恐懊惱,語氣顫顫:「陛下那裡,究竟發了多大的脾氣……」
慶安瞥他一眼,冷聲說:「算你運氣好,今夜陛下心思不在此事上,沒空搭理你,否則,等著挨板子吧。」
如此說,便是沒事了。
副總管一怔,看了殿內一眼,隨後猛然鬆了口氣。
慶安冷聲道:「再有下一次,可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副總管連連點頭:「是是是,下次再也不敢了。」
得這一次教訓就夠了,他是嫌命太長,還敢有下一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