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瞳孔一縮,飛身一躍,將她摟在懷裡。
大掌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卻發現掌下的溫度不對。
裴硯將手放在那白淨的額頭一探。
一片灼燙
這是起燒了!
他抱著人上了馬,疾馳而去。
此刻行宮上下,早就亂成一團。
天子遇刺,這等大事,驚動的不止幾位親王,隨行的朝臣幾乎都趕到了行宮。
為首的楊閣老,帶著一眾大臣候在紫宸殿外。
六宮妃嬪得知後,亦都前來了,此刻都都偏殿裡頭,坐立不安。
麗妃沒來,這些時日,她一直都在菱荇洲抄寫佛經,那處幽僻,想來還沒得到消息。
一眾妃嬪中,卻是慧妃當了主心骨,她凌厲的眸子一掃殿內:「慌什麼!行刺的地方是在獵場裡頭,陛下又帶了禁軍精銳隨行,想來不會出大事的,你們一個個,都給本宮收拾那副喪氣模樣!」
她這般斥責,哭哭啼啼的妃嬪才稍稍安靜下來。
也不怪乎眾妃如此驚慌。
若是天子真出了事,她們這些人,只怕要和青燈古佛相伴殘生了。
雖說現在在宮裡面,也沒有多得寵愛,可好歹錦衣玉食,天家的尊貴擺在那裡。
榮華富貴一朝散盡,她們自然接受不了
少頃,蘭妃皺著秀氣的眉頭問道:「只是太后那裡,想來也瞞不了多久,該如何交代呢?」
慧妃支著頭沉吟半晌,說:「今夜儘量瞞著吧。若是明早陛下還沒有歸來,自是要說一聲的。」
蘭妃點頭,認同了這個辦法。
殿內又恢復了沉默。
眾妃各懷心事。
慧妃雖口頭那般說,但心底還是有些不安。
陛下可千萬不能有事。
如今宮中只有兩位皇子,她的祈睿雖聰慧,可齒序靠後,不占優勢。
大景歷來立嫡立長。
中宮嫡子最為尊貴,若無嫡子,則立長子。若陛下有個三長兩短,自是長子繼位。
真讓蘭妃母子上去的話,只怕她和祈睿都沒有活路。
在偏殿裡等候的幾個時辰里,眾妃簡直度日如年,煎熬萬分。
直至丑時,有宮人匆匆進殿。
殿內眾妃齊刷刷望了過去。
宮人恭敬行禮:「稟各位主子們,陛下回宮了。」
慧妃心下一喜,連忙問道:「陛下可安好?」
宮人回稟說:「陛下一切安好,只是宸妃娘娘不知如何,是被陛下抱入殿內的,又急宣了郭院判過去。」
慧妃蹙眉,憂心忡忡:「宸妃受傷了?」
其他妃嬪相視看了一眼,表情震驚。
那宮人行了一禮:「奴婢也不知詳情。」
慧妃吩咐道:「再去打探。」
那宮人領命而去,殿內眾妃議論紛紛,
「急召郭院判,想必是有大事。」
「難不成宸妃傷勢不輕……」
「……」
溫美人適時開口:「也許宸妃娘娘只是嚇著了,別妄自揣測,慎言才好。」
沈嘉玉晉為妃位以後,便有不少妃嬪奉承討好她。溫美人便是其中之一,算是位分較高的。
她一開口,當即便有人附和。
慧妃看著亂鬨鬨的殿內,冷聲開口:「都安分些,不想等消息的,便回宮吧。」
眾妃這才噤聲。
等了有一盞茶的工夫,宮人來報:「宸妃娘娘並無大礙,只是起了點熱,郭院判正在命人熬藥煎制。」
原來無事,只是起了熱……
眾妃眼底說不清是何情緒。
慧妃率先起身,像是鬆了一口氣:「宸妃妹妹無事就好,今天太晚了,大家都散了吧。有擔心宸妃妹妹的,改日再來探望也不遲。」
*
紫宸殿內。
裴硯餵過了藥,看著龍榻之上,女子沉睡過去的恬靜模樣,神色晦暗難辨。
半晌後,他輕輕放下帷帳,出了內寢。
禁軍都指揮使候在外殿,見他出來,稟告先前的情況,
「……誅殺那些刺客後,微臣曾勸娘娘,先行回行宮休養,但卻遭到娘娘呵斥。
娘娘執意要親自尋陛下,微臣攔不住,只好一路相隨。
從密林到溪澗,再到山上,娘娘頂著凜冽寒風,刺骨雪霜,不曾停歇。
想必這一路上受了太多風寒,才會起熱昏倒。」
裴硯站在菱窗前,面無表情地聽著,過後擺擺手,「退下吧。」
他腦海中浮現在山洞裡,瞧見的那張髒兮兮的小臉。
波瀾不驚的臉上掠過一抹複雜深意。
窗前一聲低嘆輕不可聞,「表妹,朕拿你怎麼辦才好?」
這聲音微不可聞,如煙如霧,須臾間便消散無蹤。
帝王站在窗前佇立良久,才回了寢殿。
*
沈嘉玉再次睜眼的時候,已是白日間了。
她緩了片刻,意識才漸漸回籠。
身側沒有人,腦袋有些悶痛。
沈嘉玉費力抬手摸了摸,才發現額頭上多了條冰帕子。
這是……
她昨夜失去意識,是因為發了熱?
那帝王豈不是更愧疚?
畢竟刺客是他親自放進來的。
沈嘉玉沒起身,靜靜躺在榻上,看著頭頂的金色雲紋幔帳,腦海中思緒千迴百轉。
起先她也以為,是真遇到刺客了。
可後來隨著諸多疑點浮現,她這才明白事情的不對勁。
得知帝妃要來圍獵的消息,那邊的侍衛定會查備整個獵場,以防意外發生。
這一大批刺客,穿襲夜行衣,又在雪地里,怎麼能不被守衛毫不察覺地混進來呢?
除非是有人故意為之。
誰敢冒著抄家滅族的風險放羌人進來?
沈嘉玉只能想到一個可能。
甚至說,跟在她身邊的那個禁軍統領也是知曉的。
不然怎麼那麼巧合,這人在溪澗里發現了情況,又及時提出上山的建議,也是他第一個發現了那個山洞。
若真的是這樣,想必那位禁軍統領,早就把昨夜的情況,向帝王一五一十稟報了。
沈嘉玉有些摸不准,帝王讓刺客進山是什麼目的。
是想對羌人發難,正好有個由頭?
還是說,因為孤家寡人太久,不肯輕易相信任何人,所以反覆試探她的真心?
又或者說,兩者都有。
沈嘉玉不禁感嘆,帝王幽深如海的心思。
她一開始想的便沒有錯,這個宮裡,她最大的對手,就是帝王。
畢竟,登臨大位者,向來多疑猜忌、喜怒難測。她這位好表哥,更是如此。
上一刻,還和她溫柔繾綣,纏綿悱惻,下一瞬,便能設局試探。
不過這一次,她應該交出了令他滿意的答卷。
難道他還不想承認,自己動心了嗎?
還是說,這池溫柔水得更沸一點,直到不容忽視的地步,他才能意識到呢?
無論哪種,她都會一步步走進他心底深處。
沈嘉玉壓下眸中重重情緒。
這一筆帳,她記下了,日後早晚有一日,會徹底爆發。
從前的,往後的,待到時機成熟,她都會一一清算。
其實在某種程度上,他們表兄妹兩人,是一樣的性情。
有仇必報,錙銖必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