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日內瓦,春光明媚。
阿爾卑斯山脈的雪融化後匯入水中,湖面泛著一層如藍寶石般透徹的光澤。
遠處的勃朗峰依然覆蓋著皚皚白雪,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IACF基金會的閉門研討論壇會場,就設在湖畔一座極具歷史感的哥德式莊園內。
莊園的主建築曾是十九世紀某位瑞士銀行家族的私人府邸,後來被改造成了專門用於學術交流的私密空間。
姜楚挽著謝荊的手臂,跟隨工作人員走進莊園的主廳。
他們都穿著休閒風的西裝,只看打扮,似乎也與尋常學者別無二致。
主廳內已經聚集了不少參會者。
與那些動輒上千人的國際學術會議不同,這裡的氛圍頗為安靜。
五十位受邀者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端著香檳或咖啡,用英語、法語或德語低聲交流著。
沒有人大聲喧譁,也沒有人急於塞名片拉關係。
「Jiang,你來了!」
一位身穿藏青色套裝的學者快步走了過來,熱情地與姜楚擁抱。
那是一個看起來六十歲左右的女人,深棕色捲髮,很有精神。
姜楚也很高興,「哈里森教授!很榮幸見到您!」
這位是劍橋的社會人類學系的榮休教授,在身體語言與跨文化符號學領域深耕了四十餘年。
姜楚在準備文章期間,翻閱了大量對方的著作。
她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學生見到偶像般的興奮與敬意,「我讀過您的《身體作為文本:儀式、舞蹈與權力的符號學解構》至少三遍……」
「你的參賽文章我也讀了,非常精彩。」
哈里森教授讚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隨即看向一旁的謝荊,「這位是你的伴侶?」
「是的,是我的丈夫。」
「您好,哈里森教授。」
謝荊禮貌地伸出手。
「你好,年輕人。」哈里森教授與他握了握手,隨即拉著姜楚走向一旁,「你之前郵件里提到的神經可塑性與肌肉記憶交互模型的問題……」
謝荊溫柔地看著姜楚被教授拉走。
他知道,今天是屬於妻子的快樂高光時刻,他只需要安靜地陪在她身邊就好。
五分鐘後。
謝荊端著一杯黑咖啡,走到落地窗前,靜靜眺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日內瓦湖,又看了眼手機上發來的文件。
「您好,請問您也是本次論壇的受邀學者嗎?」
一個帶著明顯法國口音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謝荊轉過身,面前站著一位四十出頭、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著考究三件套西裝的中年男人。
從他胸前佩戴的證件上可以看到,這人是巴黎高等師範學院認知神經科學實驗室的副主任。
「……我是家屬。」
謝荊淡淡地回答,
「哦?」杜邦挑了挑眉,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那您平時是從事什麼工作的?」
「做生意。」
「哦,商人,當然。」杜邦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那確實……這個論壇對您來說,可能會有些枯燥了,比如剛剛我和我朋友討論的主題是『自由意志的神經基礎與決策行為的預測模型』,涉及大量的fMRI數據分析和貝葉斯推理框架,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當然了,這些內容,對非專業人士來說理解起來會比較困難,不過,如果您想知道雪茄室在哪裡,我也可以為您引路。」
謝荊微微挑眉,「那倒也不用,這個主題還挺有意思的。」
「哦?那您對Libet實驗怎麼看?」杜邦慢條斯理地說道:「關於『無意識決策先於意識覺知300毫秒』這一發現,您覺得它對自由意志的哲學討論意味著什麼?」
謝荊:「……」
這是一個典型的學術裝逼陷阱。
Libet實驗是認知神經科學領域的經典案例,但它的爭議性極大,稍有不慎就會被對方抓住漏洞嘲諷一番。
謝荊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咖啡。
「Libet的實驗設計本身存在方法論缺陷。他用的是皮層慢電位來標記決策起點,但後續研究,比如Schurger在2012年發表在PNAS上的那篇文章,已經通過隨機漂移模型證明了,所謂的『提前300毫秒』很可能只是噪聲累積效應,而非真正的因果決策信號。所以用Libet來否定自由意志,在邏輯上是不嚴謹的。」
杜邦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是自己對英文裡商人這個詞的理解有問題嗎。
「呃……您對神經科學似乎很了解?」
杜邦有些尷尬地推了推眼鏡。
「學過一點。」謝荊隨口道,「雖然比不上專業搞研究的人,但偶爾還是會關注一些最新的文獻。」
杜邦眼神微妙,「那您現在從事的生意,是不是與神經科技或者生物醫藥相關?」
「……也有涉獵。」
-
姜楚與哈里森教授交談得十分投入。
兩人一邊喝著咖啡,一邊在小本子上勾勾畫畫,討論著某個編舞動作與神經可塑性的關係。
然而,她也一直注意著謝荊那邊的動靜。
甚至還聽到了幾個詞。
雖然知道丈夫完全能應對,但她還是忍不住想要幫忙。
「哈里森教授,不好意思,我先去看看我先生。」
姜楚歉意地笑了笑,起身朝謝荊那邊走去。
「謝先生,聊得怎麼樣?」姜楚挽住謝荊的手臂,笑盈盈地看向杜邦,「這位是?」
「巴黎高師的杜邦副主任。」謝荊簡單介紹。
「哦,您好,杜邦先生。」姜楚禮貌地點頭,「杜邦先生是研究認知神經的,那您對舞蹈運動中的本體感受與空間認知整合應該很有研究吧?」
杜邦愣了一下:「呃……這個……我主要研究決策神經機制,對運動控制涉獵不多。」
「那真是太巧了。」姜楚眼睛亮晶晶的,「我最近在研究一個課題:當舞者在高速旋轉過程中,前庭系統與視覺系統產生衝突時,小腦如何通過預測編碼來維持平衡?尤其是在執行比如連續32個揮鞭轉的過程中,基底神經節與小腦-皮層迴路的協同模式是否會發生動態重構?」
杜邦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雖然是神經科學家,但他的研究方向是決策與自由意志,對運動神經科學,尤其是舞蹈這種高度複雜的精細運動控制,他根本就是門外漢!
「這個……呃……我不太了解舞蹈領域的具體案例……」
杜邦額頭開始冒汗。
「沒關係,那我換個簡單的問題。」姜楚笑得更甜了,「您覺得,在古典芭蕾的『大跳』動作中,運動前區與輔助運動區在動作啟動前300毫秒內的激活模式,與您剛才提到的Libet實驗裡的『決策信號』,在神經機制上有本質區別嗎?」
杜邦被問懵了。
因為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是將杜邦剛才用來「考驗」謝荊的Libet實驗,直接拉到了舞蹈運動控制的場景下。
也是在逼他承認:如果連舞蹈動作這種高度自主訓練的行為都能被「提前激活」檢測到,那Libet實驗的結論根本就站不住腳!
「我……我確實對運動神經科學不太熟悉……」
杜邦徹底敗下陣來,臉色漲得通紅。
「沒關係,杜邦先生,畢竟隔行如隔山嘛。」姜楚笑眯眯地說,「不過我覺得,做研究還是要保持謙遜比較好。畢竟人類的大腦這麼複雜,誰也不敢說自己什麼都懂,對吧?」
杜邦尷尬地點了點頭,隨便找了個藉口匆匆離開。
等杜邦走遠,姜楚才鬆了一口氣,轉過頭看向謝荊,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怎麼樣?我剛才幫你出氣了吧?」
謝荊看著她那副狡黠又可愛的模樣,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聲音低沉而溫柔。
「我的夫人真厲害。」
「那是!」姜楚驕傲地揚起下巴,「雖然你不需要我幫忙,但看到有人想欺負你,我可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