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從聚會地離開後,萊文沒有回家,而是在做了一番偽裝後,一路向東,再次來到了東區。
今晚正是奧喀奇信中約定見面的日子。
按照信中的地址,萊文來到了東區和工廠區交界處的一間小旅館。旅館的前台是一個靠在躺椅上打瞌睡的老頭,睡眠質量之高讓萊文覺得哪怕給他灌一瓶「傾聽者」魔藥都吵不醒他。
他踩著一級級的樓梯上了樓,沒在任何一個房間停留,而是來到天台。
一個從皮膚到衣服都黑黢黢的身影正站在天台的邊緣。
「你來了。」奧喀奇說。
萊文沒有回答,只是走到了他的身邊。
「如你所計劃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奧喀奇說,「明天賈瑞德將會去工廠巡視,正是動手的好機會。」
「對鋼絲繩的處理做好了嗎?」
「當然。」
奧喀奇從懷裡拿出了一個圓肚瓶,裡面裝著一些白中帶灰,朝周圍散發著一股陰冷氣息的液體。
「『蒼白陪葬』藥劑。我們一般會用在重要死者的葬禮上,能給沒有生命的物體添加一些死亡的氣息,使其獲得一些亡者世界的性質,但對生物無效。」
「潛伏在工廠里的同伴每天都會偷偷對那幾卷鋼絲繩進行處理,它的有效期很短,必須定期保持浸潤才能維持它的效果,經過這一周的時間,它們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被視為來自冥界的事物了。」
「而且,我們找來了另外的鋼繩做了相似的處理,然後用『太陽』的封印物測試了一下,你的方法確實有效。」
「哦?」萊文發出了略顯驚訝的聲音,「那再好不過了。」
沒想到靈教團竟然會想到對照試驗,看來他們是真的很重視這次的行動嘛。
奧喀奇將那個圓肚瓶交給萊文,說:「保險起見,明天動手前你再去用一次,維持它的效果。」
萊文點點頭,將它妥善地收進了懷裡。
即使隔著瓶壁,萊文也能感覺到那種墳墓般的涼意和陰森感,好像自己身體的活力正在不斷流失。
奧喀奇接著說:「另外,皇城那邊傳來了消息,他們獵殺了一頭白尾赤狐,胃袋和血液已經在送來這裡的船上了。只要這件事順利結束,你就會獲得交易它的資格。」
「至於你要的另外的深海娜迦的頭皮和眼珠,暫時還沒有下落。」
終於……
萊文點點頭:「謝謝,那個不用著急。」反正還有歐內斯·博雅爾那邊的機會。
他對奧喀奇問道:「我寄給你的地址,你派人調查了嗎?」
皮膚黝黑的寸頭青年「嗯」了一聲,語氣中有些微妙的情緒,像是有些不服氣,又像是有些服氣。
「和你說的一樣,那裡確實是他用來藏財產的地方,沒什麼人知道,防衛力量也的確比他辦公室要低得多——你怎麼找到的?」
奧喀奇覺得很不解,明明離自己提出提議也不過一周的時間,對方是怎麼就知道賈瑞德有這麼個地方的?
萊文簡單地說:「我只是覺得之前你們決定搶辦公室的計劃太高調了而已,抱著這個目的,再去找替代方案就容易得多了。畢竟他不可能不派親信定期檢查……」
「……啊,對了。」
萊文兩手插在口袋裡,轉身看向了奧喀奇:「順帶一提,我也稍微調查了一下你們……金絲雀街29號,對吧?」
「你——」
奧喀奇發出一聲驚呼,連退兩步,一雙警惕的眸子死死盯著萊文,像只黑色的豹子與萊文對峙著。
「你怎麼敢?!」
「你想幹什麼?你要背叛我們?」
奧喀奇快速看了下周圍,試圖尋找包圍過來的敵人和逃生路線。
萊文站在原地沒動,略顯無奈:「我要是真想背叛你,現在你應該已經被關在地牢里了。」
「那你是什麼意思?」奧喀奇瞪著他說。
萊文側了一下頭,用理所當然的眼神看著他。
「很顯然,我們的合作目前還稱不上穩固。你們對我的表面身份、我知識教會的身份和住址都一清二楚,而我卻對你們一無所知,這似乎不太公平。」
「為了讓我們擁有更加健康、平等且可持續發展的合作關係,我認為有必要多了解你們一點。」萊文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不是只有你們擔心遭到背叛的。」
「除了金絲雀街29號,我還掌握著你們的另外三個地址,為了防止你們連夜撤離,我不會告訴你們是哪三個——除非你們想把貝克蘭德的所有據點全部撤走。如果事情出現一些不太好的進展,那麼這幾個地址將有可能會出現在聖賽繆爾大教堂的告解室中。」
他已經將寫著這幾個名字的紙條暗中交給了艾辛格偵探。
「當然,如果一切順利,那麼我保證它們仍然是你們最可靠的據點。」
在他說完後,整個天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中。
奧喀奇審視著萊文,表情變幻莫測,似乎在努力評估著萊文這個人的可信度。
過了好幾分鐘,他這才終於開口了。
「我知道了,行吧。」
畢竟箭已經搭在弦上了,這時突然中止行動,之前的所有努力將全部白費。而且就和萊文說的一樣,如果對方真有企圖,他們皇室派此時應該已經開始被清剿了。
他惡狠狠地警告道:「但這種事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如果你們能讓我足夠放心的話,那當然。」萊文聳聳肩。
在把話說開後,終於來到了說正事的時候。奧喀奇拿出了一張賈瑞德工廠的平面圖,開始與萊文核對起行動方案來。
過程中,萊文把他們那邊的信息,和自己的調查結果一一比對著,確保中間沒有任何出入。畢竟他們的這個計劃對精密度的要求相當高,雖然有一些隨機應變的空間,但事先的準備還是越完善越好。
在確認完了包括賈瑞德的巡視路線在內的所有細節後,奧喀奇便開始規劃明天的人手安排:
「我來處理那個看守囚犯的極光會的垃圾,會有幾個同伴協助我。而且按照你說的,我們特意安排了一個北大陸人的信徒進去。」
「至於你教我們的那個儀式,我也測試過了,負面效果還算能夠接受。」
萊文瞥了他一眼。
「你確定你能承受?」
奧喀奇的身體不自然地動了一下,但還是說:「當然可以,而且我同伴會幫我的。」
既然他堅持,萊文便也不再追問了,只是說:「你繼續。」
於是奧喀奇接著說道:「負責搶劫他藏匿財產的那棟屋子的,是我們暗中控制的一個黑幫,一旦你那邊成功的消息傳過去,他們就會進行突襲。我已經勒令過他們了,儘量不下死手。」
「工廠里我們安插了四個人,其中一個是非凡者。他們會偽裝成工人配合你行動,都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萊文打斷了他:「如果時機不對,我會再找別的機會,不會讓他們死的。」
奧喀奇看了萊文一眼,但這次也沒反對他。
「……你自己看著辦吧。」
他的聲音中有些疲憊:「既然都按照你的計劃來了,減少點傷亡也不是不行。」
他抹了一把臉,面色不佳。顯然這次的行動對他來說也有不小的壓力。
如果只是單純地和賈瑞德正面戰鬥,那麼事情會簡單許多,對方無非是兩個擅長戰鬥的序列7,加上另外一兩個序列8和序列9的非凡者而已。
但他們需要顧慮的地方太多了。既要保障那些被賈瑞德控制的無辜工人和囚犯的生命安全;還要讓事情進展得足夠迅速,不給正神教會和軍情九處反應過來的時間;同時還要儘可能地控制事情的烈度,以避免招來官方盯上他們,展開大規模的調查清剿。
而在這之外,他們還要顧慮行動人員的傷亡。靈教團在魯恩只能私下隱蔽、緩慢地傳教,其中還有不少人會被其他派系搶走,補充新鮮血液一直都是件相當困難的事情。
萊文說:「其實我沒想到,你竟然會同意我的計劃。我以為你會覺得這不夠痛快。」
在奧喀奇原本的打算里,他們的計劃要比現在粗暴得多,會有大量正面交火的環節。
奧喀奇聲音有些悶悶的:「我們信仰死亡,自願犧牲,不代表我們會濫用犧牲。只有玫瑰學派那種瘋子才會這麼幹。」
「如果你的計劃真能奏效,能將事情的動靜控制到最小,那我們也沒有不同意的理由。畢竟,如果真的吸引了太多異教……魯恩教會和軍情九處的人,我們恐怕又少不了要有新的人死了。」
萊文點點頭:「你們的反抗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儘量保存有生力量比較好。而且,雖然我知道你不在乎北大陸人的看法,但控制殺戮也能方便你們在輿論上博取同情與憐憫,拉攏更多的潛在支持者。這有助於你們日後光明正大地展開外交交涉。」
奧喀奇抬眼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他。
「怎麼了?」萊文問。
奧喀奇說:「……別說的像你和我們是一夥的一樣。」
萊文偏了偏腦袋,也沒爭執:「抱歉,我的錯。」
奧喀奇坐在了天台邊緣,看著下方骯髒的街道。
在街對面,是一間有個後院的屋子。此時,那個院子裡正拉著好幾根粗繩子,每根繩子上,都有好幾個皮膚黝黑的身影正半趴半站地掛在繩子上睡覺。
那是一個只需要1、2便士就能讓人過夜的地方。這種地方在東區不算少見,但他們對面的這個廉價客棧則是專門面向南大陸人的,因為即使是窮人和流浪漢,其中的北大陸人也不太願意和南大陸人在同一個地方過夜。
二人站在屋頂,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掛在繩子上的那幾十個人影,然後奧喀奇終於站起了身。
「這次的行動很關鍵。我們絕對不能失敗。」
「會成功的。」萊文篤定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