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六。
當休穿好了便於行動的衣服,準備出門時,穿著睡袍的佛爾思才剛剛從臥室里走出來。
「……嗯……呵……早啊,休……你今天又這麼早就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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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眼惺忪地看著穿戴整齊的休,微卷的褐色長髮雜亂無章地耷拉在肩膀兩側,還翹著不少雜毛,氣質略顯頹廢。
休早就習慣了室友的這個樣子,只是非常吝嗇地往那邊丟了個眼神,就自顧自地繼續收拾著自己的東西:
「不早了,要不是昨天有個委託弄得太晚,我應該早點出門的。」
「哦……又有新委託嗎?」
休的動作沒有停頓,但她背對著佛爾思的眼神有些躲閃:「……嗯,是新委託。」
佛爾思沒注意到休重複了一遍自己提問的句子,只是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眼睛半眯著把腦袋靠在牆角上,含含糊糊地說:
「呼……你最近比以前忙了太多了,連晚飯都見不到你人了……」
休把三棱刺收在一個小包里,確認無論怎樣都從外面看不出形狀後,才有些欲蓋彌彰地大段大段解釋道:
「最近好不容易碰到一個出手闊綽的主顧,我當然要努力多接點兒活。假如以後他不需要雇我了,或是找到了更多賞金獵人來幫他處理委託,我可就賺不到這些錢了。」
「就這半個月,我就已經在他手上賺了15鎊了,這還不算我們合作抓到的那幾個通緝犯換來的賞金呢。如果算上,就有七八十鎊了。」
在和萊文合作前,她每個月的平均收入在10鎊至30鎊不等,非常不穩定。雖然可以讓她沒什麼壓力地與佛爾思在喬伍德區過著不錯的生活,但能儲蓄下來,用於超凡領域的存款卻沒有多少。
萊文給她開的僱傭條件則相當優厚。哪怕沒有委託,作為讓她優先處理萊文委託的條件,也會每周保底給她1鎊的底薪。而無論是調查歐內斯·博雅爾、調查黑斯廷斯男爵,還是留意名為「白寡婦」的魔女的委託,都是普通人很難處理的任務,因此萊文給她的出價也相當大方。
按照這個速度,她的月收入相比之前至少能翻一倍。
「你還記得A先生聚會上的那個450鎊的『治安官』配方吧?原本我還覺得它距離我很遙遠,但現在來看,也不是沒有希望。」
休抬起頭,期盼地幻想著未來:「如果之後的兩個月,我每個月都能賺這麼多,加上我的積蓄,說不定就能買下它了!」
「……哈欠……挺好的,如果你最後還差一點的話就跟我說,出版社還一直在給我寄《暴風山莊》的稿酬……嗯?」
佛爾思抓了抓腦袋,然後動作一停,看著指尖上被自己抓下來的那根頭髮愣了下神。
「蒸汽在上,怎麼又掉了一根……」
見室友這幅頹廢的樣子,休長嘆了一聲,很有威嚴地看著比自己高了不少的室友。
「佛爾思,你真的應該改改生活習慣了!熬夜、吸菸、喝酒……你這樣會早衰的!你看看那些紳士的髮際線,難道你想變成他們那樣嗎?」
一見休開始嘮叨起來,本來還半睡半醒的佛爾思立馬就精神過來,連忙躲進了屋:
「行了行了!休,你不是還有委託嗎,也該出門了,可別讓客戶久等!」
休看著佛爾思的房門撲通一下關上,無奈地搖了搖頭。
算了,自己也確實該出發了。
其實萊文這幾天並沒有給她新委託,她還是只需要儘量低調地幫對方留意「白寡婦」的行蹤而已。
她今天出門,純粹是為了自己。
前兩天,在幫另一個委託人處理賞金任務時,休在皇后區和西區的交界處,偶然看見了一架棕色的,繡著一朵花和兩個指環的家族紋章的馬車。
想到那架馬車的主人,休面色一肅,走出了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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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克蘭德,工廠區。
一架豪華、高檔的馬車緩緩駛進了工廠的園區,停在了廠房門口。車輪碾過煤渣鋪就的地面,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駕駛馬車的是一個身高一米八左右、體型壯碩的男子,他有著一頭雜亂、油膩的頭髮,看上去就像是剛從海里撈出來的水草一般。
下車之後,他便警惕地朝兩側看去,確認沒有危險後,這才對著車廂內低聲道:
「賈瑞德先生,沒有問題。」
之後,先出來的是一個身形顯眼,讓人無法忽視的巨大身影。那是個身形足有兩米高的光頭壯漢,面容刻板,腰間別著一把漆黑的手斧和一把手槍。
他也和那個駕駛馬車的男子一樣,向周圍巡視了一番,點了點頭,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直到這時,一個肚子圓凸、下巴比臉頰還大的中年男人這才終於艱難地從車廂里擠了出來。同時跟出來的,還有一個身形瘦弱的秘書。
「該死的天氣,越來越熱了。」
今天正是貝克蘭德難得一見的大晴天,仿佛連頭頂的霧霾都稍微稀薄了一點,露出了熾烈的太陽。
賈瑞德掏出一張手帕,胡亂抹了一把臉上、脖子上的油汗,隨手又塞回了口袋裡。
幾人朝著廠房走去,還沒來得及走進室內,就聽到側門那裡傳來鬧哄哄的動靜。
「怎麼回事?」賈瑞德對自己的秘書問道。
身形瘦弱的秘書立刻喚來了一個工頭。那個穿著馬甲、戴著圓頂禮帽的男人一連小跑著過來,對著眾人點頭哈腰了一番,然後才解釋道:「賈瑞德先生,是一個前幾天死在這裡的工人的家屬,對我們給的賠償不滿意,正在鬧事。」
「什麼?」賈瑞德那雙小眼睛眯了起來,「我們給了他多少?」
「老規矩,2鎊,先生!1鎊的慰問金,1鎊的喪葬費。」
在說到「老規矩」三個字時,那個工頭的腰杆挺直了一點:「真搞不明白這些貪婪的野蠻人怎麼還不滿意!我們已經非常有良心了,這都是嚴格遵守《工廠法》和《主僕法》的!」
賈瑞德冷哼了一聲,也沒朝正在吵鬧的那邊看一眼,只是和秘書小聲交談了幾句。
隨後,秘書便代替他說道:「再給他1鎊,告訴他這是賈瑞德先生的仁慈。如果他還不滿意的話……」秘書非常刻意地停頓了幾秒,高傲地抬起下巴,「你知道該說些什麼。」
「是,是……」
工頭賠笑著,忙不迭地又小跑離開了。
見他走開,秘書側過身,彎下腰對賈瑞德說道:
「先生,我們要不要把斯科特先生工廠里的南大陸工人弄點回來?上個月死得有點多,光是賠償就花了我們20多鎊了。」
賈瑞德斜眼瞥著他:
「現在不行。最近新黨那邊動作非常多,廠里正常工人的數量不能再低了,不能讓他們查出什麼——對了,弗林特先生的訂單現在進度怎麼樣了?」
「情況良好,先生,應該可以提前交貨。弗林特先生已經把第二批貨款結清了,一共3000鎊……」
他們小聲交流著,緩步走向了廠房的大門。
那裡就如同一座鋼鐵巨獸的口腔或食道,僅僅只是靠近,就能感受到裡面滿溢而出的熱浪、煤灰、粉塵以及說不清來源的臭氣。
工廠里,幾百個戴著平頂帽,身穿粗布上衣的工人正在汗流浹背地忙碌著。
他們的襯衫早已濕透,濕漉漉地貼著脊背,有些人索性脫掉了上衣,露出被煤灰染成灰黑色的肋骨。皮圍裙上有著層層疊疊的灼痕,已經幾乎看不出布料原本的顏色。
這些工人中,有一半是白皮膚的北大陸人,還有一半則是黑皮膚的南大陸人。而在這些南大陸人中,又有許多人明顯更加瘦弱、營養不良。他們動作笨拙、眼神麻木,只是埋頭機械地看著眼前的工作,連工頭的辱罵都不能激起他們一絲一毫的反應。
每一次的動作過後,這些人都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甚至燃燒了自己的生命,才強撐著讓自己沒有倒在地上。
見到賈瑞德一行人出現在門口,所有的工人們都先後朝他投去夾雜著憤恨、怨懟與艷羨的視線。但那一前一後圍在賈瑞德身邊的兩個保鏢隨即就注視了回去,目光里毫無溫度,於是那些工人又溫馴地低下頭,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一般,接著干起了自己的工作。
賈瑞德毫不在意地享受著那些目光,用他那小小的眼睛掃視了一圈後,似是想起了什麼,又開始和自己的秘書耳語起來:
「對了,之前不是讓你去找新的船東了嗎,有人鬆口了嗎?」
秘書的眼珠向上微旋,一邊回憶一邊匯報著:
「已經找到了個合適的,那幾個生病受傷的傢伙下周就能送走。」
「這次送走的一共有六個人,我們能拿到大概1100鎊的保費。扣掉給船東的分成,以及讓他拿去應付保險公司的賠償,利潤大概是400多鎊……」
「不過,這個船東也告訴我們,短時間之內不能再來下一次了。現在風暴教會對海上的事情查得越來越嚴,如果短時間內出現兩次事故,他們不一定能處理乾淨。」
「先生,現在想找到能合作的船東越來越難了。這條渠道我們要不先停一段時間,換個處理方式?」
賈瑞德沒說話,也沒點頭。但秘書知道他這是表示自己接受了。
正交談時,他們已經穿過大門,來到了廠房裡。
工廠里的環境常年晦暗陰沉,牆上煤油燈被灰塵熏得發黑,光暈縮得小小的;鍋爐偶爾噴塗出的火光,也只能照亮那附近幾尺見方的空間。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從屋頂的天窗透進來的幾束陽光了。
以往來說,這些陽光會被層層的塵霧削去大半,在地上留下幾片聊勝於無的光斑。不過,今天的陽光比往日更好,從天窗的開口貫入後,居然穿透了煙霧的阻隔,在室內留下了幾道還算清晰的光柱。
賈瑞德眯起眼睛,抬頭看了看,又覺得今天雖然天氣是熱了一點,但亮堂些也挺好。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去。
然而他沒注意到,就在他仰頭時視線掠過那片暗處,一台蒸汽起重機的吊臂剛好停在那幾道光柱之間的陰影中。在強烈陽光的對比下,那片區域顯得愈發昏暗,不仔細觀察,根本無法注意到那片陰影中隱藏著什麼。
而就在那根吊臂上,正懸掛著數塊巨大的鋼錠。它們被粗重的鋼索牢牢紮起,沉甸甸地掛在吊臂之下,等待著下一批澆注的工序。
此時,它們就這麼靜靜地懸掛在半空中,位於賈瑞德進出廠房入口的必經之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