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埃姆林·懷特這極為感激，甚至稱得上感動的樣子，萊文很難不想起歐內斯在提及埃姆林時那不屑的表情。
這位埃姆林，該不會，難道說，或許，是一個無意識間被霸凌孤立的對象……
他忽然對眼前這個男子有點心生同情。
對方則沒注意到萊文表情的僵硬，只是心滿意足地反覆看了幾遍手中的收貨單：
「謝謝你，肖爾先生，這個東西對我來說真的非常重要……」
話還沒說完，埃姆林表情一肅，湊近過來鬼鬼祟祟地小聲道：
「差點忘了。肖爾先生，請你千萬要對我的父母保密，不要讓他們知道我買了這個人偶，可以嗎？」
說這話時，他的表情非常誠摯，甚至稱得上有點低聲下氣，完全不見之前的那種倨傲。
萊文啞然了一下，忽然覺得有些幽默。
「你是瞞著父母買的？這個人偶很貴嗎？」
看他的年紀應該也不算太小，難道還在被父母管著花錢？
還是說，作為長生種的血族，在親子關係方面的進展速度比人類要更慢？
埃姆林那雙鮮紅色的眼睛動了動，表現得有些赧然：「也不算貴吧……好吧，這一個確實有點貴，花了我120鎊。」
「？」
120鎊？買一個人偶？還是沒有發條，沒有齒輪，完全不能動的那種？
萊文張了張嘴，這才發現自己對這個世界的知識盲區比他想像的多得多！
「雖然這都是我自己的錢，但這麼大的金額要是被他們知道了，肯定少不了要嘮叨我一陣子！」埃姆林此刻表情頗為怨念，「所以，請你一定要對我的父母保密！」
「呃……」
看著一個身形頎長，外表俊美瀟灑的男子表現得仿佛他之前那個世界的高中男生，萊文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但為了不讓對方惱羞成怒，他還是勉強憋住了笑意，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很好。」埃姆林滿意地笑了，站直身體，「我就知道你是位足夠友善的紳士。」
而此刻，萊文的腦中卻開始產生了別的想法。
之前的那個歐內斯·博雅爾顯然是個高高在上，難以接近的老狐狸。雖然對方已經答應了幫他尋找材料，但想通過他和血族這個群體扯上關係卻不太容易。
然而，眼前這個名叫埃姆林的血族卻平易近人得多。
雖然血族一直都非常低調，但通過知識教會和羅塞爾日記兩個渠道，萊文對這個群體還是有一定了解的。
作為一個介於非凡者和非凡種族之間的存在，並不像正神教會或是隱秘組織那樣，有著非常成體系的組織管理關係，而是各自以家庭、圈子的方式，分散定居於北大陸各國獨自生活著，但彼此之間似乎又保持著還算穩定的交流。
因為血族漫長的生命，和天生非凡者的素質，他們普遍都在現實世界中有著不錯的生活條件，故而更傾向於守序、安穩的生活，很少製造惡劣事件——當然，每個群體中肯定都有罪犯與意外情況。
另外，聽說許多血族都成了資本家，成為雙重意義上的「吸血鬼」——萊文覺得歐內斯·博雅爾應該就是一個典型。
但總而言之，血族算是隱秘組織中相對和平、正常的一個群體。
不過，雖然血族在隱秘組織中表現得相當透明，但其實血族的底蘊相當雄厚。在羅賽爾大帝仍然活躍的那個年代，血族內部有至少三個序列2級別的天使坐鎮，同時還保存有數件0級封印物。加上血族是少有的傳承了好幾個紀元的古老組織，內部必然記錄了不少隱秘的知識。
萊文想謀求晉升的一大目的，就是為了掌握更多知識。既然教會內部限制了他的權限，那血族這個外部渠道就是一個非常不錯的補充。
萊文眼睛一轉，拿定了主意，問道：
「懷特先生，可以冒昧詢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
「我沒有惡意，只是想知道，請問你和歐內斯·博雅爾先生……」
萊文頓了頓：「……都是血族嗎？」
與此同時，萊文已經右手握緊了「罪惡手杖」，左手碰上了「雜耍袖扣」，做好了進行一番防守戰鬥的準備。
結果埃姆林聽到他的問題後，只是呆愣了一瞬，臉上卻絲毫不顯警惕，反而站直身體，抬了抬他那線條優越的下巴：
「你猜得不錯，我們確實都是高貴的血族。」
說話間，他還不忘整理了一下自己襯衫領子。
沒想到他對自己的血族身份這麼自豪，教會裡的「血族都自詡高貴」的八卦甚至都有所低估了……
萊文眼珠一轉。
雖說對方的反應已經接二連三超出了他的預料，但對方這種有點接近青少年的心態，只要能找准方向，倒也不難應付。
於是，萊文略帶幾分真心地誇耀道：
「一直以來，我都對血族的文化與歷史很感興趣，畢竟你們的歷史甚至比某些正神教會都更悠久。」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之後能來和你請教一些關於血族方面的問題嗎？我相信你應該是這方面的專家。」
他剛一說完這話，埃姆林的眼睛就亮了：
「真的嗎？你真的對我們血族的光輝歷史感興趣嗎？」
「如果你有時間，我現在就可以和你講述！」
「……」對方的反應再次超出了萊文的預料，他雖然有一定把握，但沒想到對方會如此的急切。
身為一個高貴的血族，難道不應該更加矜持一點嗎？
難道說對方不僅對人偶感興趣，同時還是個歷史愛好者？
不過事已至此，萊文自然也不會拒絕就是了。
「樂意之至。」他含笑答應道，「我現在就有空。」
剛才還表現得客套、生疏的埃姆林瞬間換了一個態度，當場就把萊文邀請進家裡。
懷特家內部的裝修看上去溫馨、舒適，連一點多餘的浮誇感都沒有，只會讓人覺得房屋的主人一定是有品味、有教養的人。
在屋子裡，除了之前打了個照面的埃姆林的父親外，萊文還見到了他的母親，一位頭髮如黑色絲絨般順滑，眼睛鮮艷如血的美麗女士。
懷特夫婦二人既沒有靈異恐怖作品中的那些吸血鬼的陰森、恐怖感，也沒有愛情小說中的吸血鬼那種矜貴、神秘感。相反，他們二人相當友善、和藹，如果不是那過於出眾的外表和罕見的紅色眼睛，看上去與普通的人類夫妻沒有什麼兩樣。
這樣一對性格溫和的夫妻，加上血族長生種的特質，最後教養出了埃姆林這樣的孩子，倒也十分正常……
在客廳短暫地寒暄後，埃姆林就迫不及待地把萊文邀請到了書房，然後姿態端正地坐在了萊文的對面。
「你最想了解哪段歷史？」
他正襟危坐，表情正經，絲毫不見剛才那或是高傲，或是不穩重的樣子。
萊文則認真地思索著可以詢問埃姆林的問題。
他雖然掌握著不少關於血族的信息，但都非常碎片化，不成體系，稱不上有用的知識。
而且，官方組織通常都對第三紀以前的歷史諱莫如深，萊文曾經偷偷打聽過，哪怕是在知識教會中，序列5的「秘術導師」級別都無法接觸第三紀及之前的歷史。
既然如此……
萊文說：「如果方便的話，你能從血族的起源介紹起嗎？」
埃姆林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你很有品味」的表情。
他聽說過，大部分的非凡者都更關心「四皇之戰」後的歷史，尤其是那些傳說中的寶藏和奧秘，對於第二紀、第三紀普遍興致缺缺。
而像萊文·肖爾這種想從頭開始了解歷史的，一定是一個真正的歷史愛好者，不是族內長老提過的那種希望從我們的歷史中攫取利益的人！
一生中都沒接觸過知識教會成員的埃姆林此刻非常欣喜，認為自己難得地碰到了一位知音。
他清了清嗓子，用沉穩的聲音講述起來：
「這一切，都要從我們的始祖莉莉絲的甦醒說起……」
埃姆林先是講了一通完全無法追溯、考據的遠古血族誕生起源神話，之後才進入了可靠性相對更高的部分。
「第二紀時，人類、血族以及精靈、巨人等種族，都還是作為一個族群生活，並建立了屬於人形生物的國度。正因為我們具有更高的智慧，和更穩固的社會結構，諸如異種、惡魔、巨龍等種族只能不斷退守，把持著僅有的領地，屈於我們之下。」
「也正是在那時，我們血族發明了公侯伯子男這樣的爵位，並沿用至今。」
「之後，因為種族優勢，血族、巨人、精靈等種族成為了人形生物中的領導者，而普通的人類則淪為奴隸，受到巨人王庭的統治……」
「……」
「……直到後來，始祖為了保護人類種群，在與異種的首領異種王克瓦希圖恩，以及魔狼的首領毀滅魔狼弗雷格拉的戰鬥中受到了重創，陷入了長久的沉眠。從此以後，除了一些特殊的事項，就基本不再回應我們的祈求了。」
說到莉莉絲的重傷，埃姆林的表情顯得十分肅穆。
但另一邊，萊文卻是心頭一震。
弗雷格拉？
他上次聽到這個名字，還是在廷根時，從那個名叫倫納德·米切爾的值夜者口中聽來的。
當時，對方把這個名字與安提哥努斯、塔瑪拉等名字並列，用來試探萊文追尋的那本安提哥努斯筆記的來歷。萊文對其他的那些古老家族的名字都有所了解，唯獨對這個名字一無所知。
現在他才知道，弗雷格拉竟然是一位活躍於第二紀的古神？魔狼這一種群的首領？
為什麼倫納德·米切爾會把它放在那串名字中間？
他把這個問題記在了心裡，沒有打斷埃姆林的講述。
「然而，我們始祖的實力極為強大。祂雖然在戰鬥中受到了重創，卻同時殺死了異種王和毀滅魔狼，為人形生物的國度帶來了長久的和平。但當時，所有人都懷疑，是巨人或者精靈中的某一方背叛了始祖，這才導致祂遭受此等劫難。」
「在持續不斷的猜忌下，互相指控對方為背叛者的巨人與精靈爆發了長達數百年的戰爭，自此，人形生物的國度開始四分五裂，重新與巨龍、惡魔、不死鳥等種群形成了割據狀態……直到一位強大的神祇現於人前。」
「祂先後擊敗了統治精靈、巨龍、巨人等種族的神祇，終結了這場紛爭，並將長期作為奴隸的人類視作自己的眷者。從那之後，人類終於再次站上了歷史的舞台……」
萊文眯了眯眼睛。
他身體前傾，打斷了埃姆林的敘述，問道：「請問，當今七神在那時還全都仍處於沉睡中嗎？」
「……嘎？」
埃姆林喉嚨一緊，一瞬間，後續的所有話語就這麼兀地卡在了嗓子眼裡。
年輕的血族瞪著一雙鮮紅色的眼瞳，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對方。
他這時才又想起來，族中的長輩其實還曾經在某次的閒聊中告誡過他們，不要輕易對外人透露那些古老的歷史，尤其是涉及第三紀、第二紀與創世神話的那些，這是因為正神教會統一對這段歷史進行了大規模的篡改，和他們血族中的記載有不少出入！
雖然血族自信他們記載的歷史才是正史，但要是碰上那些天天叫囂著「清除異端」的異教徒，這很可能給自己惹上麻煩！
但埃姆林因為太久太久沒和外人打過交道了，更是沒和外人聊過歷史話題，結果剛才太過激動，一不留神就順嘴說了出去……
「啊……呃……那個……」
埃姆林支支吾吾起來，一時陷入了凌亂之中。
怎麼辦？我該怎麼糊弄過去？
給他錢？那要給多少？如果他對教會舉報我，說不定能賺到更多！
還是說，學習那些傳說中的長輩，趁現在偷襲他，把他轉化成我的血仆？
……
萊文看他這樣子，就知道對方在糾結什麼，主動說道：「你不用擔心，我不是一個非常虔誠的人，不會給你帶來麻煩的。」
身為不屬於這個時代與世界的人，他本就對神祇缺乏足夠的信仰，只是把他們當作極度強大的特殊存在而已。保持必要的敬畏和尊重之餘，並不會全身心地膜拜祂們。
而且，通過羅塞爾日記，萊文其實早就已經模模糊糊地了解到正神教會的創世神話有不少偏差，並且也知道曾經存在一位稱號「全知全能者」的強大神祇。因此，埃姆林的這段描述只是填補了他的知識空白，但還沒到讓他震驚的地步。
「可是……呃……」
然而，雖然萊文做出了保證，但埃姆林仍然表現得瞻前顧後，沒敢繼續說下去。
這也正常，畢竟兩人現在才第一次見面而已，聊這種可能會被判為異端的話題還是太危險了——好吧，其實不太正常，畢竟也沒有誰敢第一次和陌生人見面時，就在創世神話這方面扔出這麼一枚重磅炸彈。
「嗯……不如這樣吧。」
萊文思索了一下，微笑著說：「我可以告訴你，其實我是知識與智慧之神的信徒。」
「你應該也清楚風暴教會對我們是什麼態度，這樣一來，至少在魯恩，我們雙方手上就都有對方的把柄了。」
聽到這個消息，埃姆林先是一呆，隨後表情瞬間鬆弛下來。
「真的？」
「當然。」
看著萊文那誠摯的眼神，埃姆林終於放下心來。這絕對是一個有誠意的交換。
「你早說啊，」他撓了下後腦勺，咬著犬齒發了句牢騷，「害得我擔驚受怕了半天。」
你不也沒問麼。萊文笑而不語。
不過考慮到「全知之主」的威名，萊文還是說道：「之後我們在交流時還是小心點吧。敏感的知識你儘量用側面暗示的方式告訴我，必要時我會打斷你的。」
埃姆林連連點頭：「好好好。」然後他眼珠一轉，「我們說到哪了？」
呃……說到了七神在第二紀時都在幹什麼，為什麼會放任人類被其他種族壓迫，最後要由一個名聲已經被湮沒的未知神祇來庇護人類……
二人對視了一下，默契地決定先不討論這個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