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文想了想,重新提起了一個之前被他按下的疑問:
「請問你能介紹一下導致你們血族始祖隕落的異種王克瓦希圖恩,以及毀滅魔狼弗雷格拉嗎?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兩位可以和血族始祖並稱在一起的古老神祇。」
提到這個話題,埃姆林顯得興致缺缺:「這些不是血族歷史中記載的重點,我自己也不太感興趣。」
「我只是大概知道,異種王是詛咒的化身,僅僅只是靠近祂就會導致瘋狂、畸變,並且祂也可以在千里之外,使任何人無聲無息地死於詛咒。而毀滅魔狼則是黑暗、詭異的代名詞,瘋狂地想要毀滅一切,讓世界陷入永遠的黑暗中。」
永遠的黑暗……
萊文眯了一下眼睛,心中浮現出了一個有些大膽的猜想。
這個描述和「黑夜女神」的尊名有非常高的相似性,難道弗雷格拉與黑夜女神存在關聯,所以才會被那位叫倫納德的值夜者提及?
而黑夜女神又與安提哥努斯家族的衰敗有關……
對了,無論是黑夜女神,還是「不眠者」途徑,其力量的形式都很少會用「詭異」來形容,這反倒是安提哥努斯家族以及密修會的慣用形容,而他們對應的途徑是「占卜家」……
難道毀滅魔狼弗雷格拉和安提哥努斯並不是經由黑夜女神產生的間接聯繫,而是有某種更直接的聯繫?
萊文默默記下了這個猜想。
與此同時,埃姆林已經接著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剛才,他只是從頭到尾對第二紀進行了一番簡要概述,現在則開始詳細介紹起了他所知道的一些細節。
在進入這種狀態後,埃姆林身上頓時就沒了那種不著調的感覺,仿若一個真心熱愛歷史的專業學者。而萊文對這種形同知識教會內的氛圍自然相當熟悉,迅速就融入其中與他交流著,只是偶爾出於對二人生命安全的考慮打斷他一下。
就這樣,直到晚上十點,萊文這才準時打斷了對方:
「不好意思,懷特先生,現在時間很晚了,我必須告辭了。」
「啊?不是才十……」埃姆林看了眼時間,後知後覺道,「哦對了,你是人類。」
萊文笑了笑,又說:「等之後有空時,我再來拜訪你。」
埃姆林咂巴了一下嘴巴,表現得相當意猶未盡。
他才剛剛簡單講完第二紀的歷史,後面還有第三、第四、第五紀元的歷史。而且越往後,血族內的記載就越詳細,這意味著自己還剩下數不清的存貨可以對萊文講述。
哪怕他全都講完了一遍,這還都是一種概覽性、粗糙的講解。如果對其中的部分事跡和歷史展開討論,更是有數不清的話題可以探討!
「行吧,你有空就隨時過來,我通常都會在家。」眉眼高傲的年輕血族揚了揚下巴,「就不用提前寄信來預約了,學術交流不需要這些繁文縟節。」
「另外,把你的地址告訴我。有機會的話我會去拜訪你的。」
這可是埃姆林這麼多年來逮到的第一個可以分享血族光輝歷史的外人,他可不想隨便失去這個傾訴對象。
當二人談笑風生地走出書房時,萊文發現自己很難忽視埃姆林的父母投來的眼神,一種震驚中夾雜著欣慰的眼神。
就好像發現自己的孩子第一次喊出了「媽媽」「爸爸」一樣。
他一頭霧水地和熱情洋溢的懷特一家告別,在走出幾十米後,萊文回想起埃姆林對待人偶和歷史的狂熱態度,以及「有空隨時過來」這句話背後的潛台詞,這才後知後覺到底是什麼情況。
原來埃姆林是一個從不出門的死宅嗎?
難怪歐內斯·博雅爾那個典型的上流成功人士會如此旗幟鮮明地瞧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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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萊文回到家中時,他發現翻譯公司「布魯斯與合伙人的多語種通訊所」和奧喀奇分別給他寄來了一封信。
萊文先是打開了翻譯公司那封信,信封里躺著10鎊的鈔票和一封信件。
他看了看信中的內容,不禁露出了微笑。
過去的兩周,萊文雖然非常忙碌,被極光會、靈教團和「白寡婦」的事情擠占了許多時間,但他還是抽出了一些空,先後完成了翻譯公司交給他的三份委託。掙那些報酬是次要,主要是為了能積累翻譯公司對他的信任。
而這次,翻譯公司終於沒有如之前那樣,直接在信中交代需要他接下來翻譯的文稿,而是約萊文周一上午去公司,面談下一次的委託。
從這一點就能看出,這次的委託一定不太尋常。
在這家翻譯公司鋪墊了這麼久,看來現在終於步入正軌了。
不枉我擠時間出來干那些性價比不高的乙方工作……
萊文心情大好,又打開了那封沒有任何標識,但一看就是奧喀奇寄來的那封信。
和上次一樣,信中沒有寫具體內容,只有一個地址,和明天晚上的一個時間。
但他知道,這說明奧喀奇那邊已經做好了準備工作,打算對賈瑞德動手了。
萊文順手燒掉了這封信,走入了地下室。
在上周奧喀奇告訴了他這個刺殺計劃後,萊文自己也一直在進行著緊鑼密鼓的調查。
靈教團畢竟是一個盤踞南大陸,對北大陸諸國抱有敵意的組織,萊文和奧喀奇的接觸只有之前短短的一次,自然不可能草率輕信他們的片面之詞。因此,萊文首先便親自去了解了一下這個賈瑞德的背景。
結果,萊文發現奧喀奇確實沒有誇大其詞,他幾乎沒費什麼周折,就輕鬆地打探出了工廠主賈瑞德的「光輝事跡」。
這人確實就是一個身兼黑心工廠主、人口販子以及畸形秀老闆三職,渾身寫滿了殘忍、惡毒和利益至上這幾個定義詞的惡人。哪怕不考慮被他用變態的方式害死或致殘的南大陸人,就算是他明面上的那家鑄造廠,其工作環境與待遇都屬於工廠主中相當惡劣的那一類。
而且,或許是因為他經營畸形秀為他積累了不少政治資源,當其他工廠都在頻繁遭遇突擊檢查、被勒令罰款和整改時,賈瑞德的工廠卻總能在檢查之前提前得到消息,做出應對,然後收穫良好的調查結果。而少數試圖舉報的人,也往往會在事後突遭打劫,然後身受重傷甚至死亡。
至於他手下的那棟關押南大陸流民和奴隸的公寓樓,據周圍的居民所說,更是經常在深夜看到有人被裝在麻袋裡被扔出來,而某些被帶上馬車被送走的人,則再也沒有回來過。
不過,他本人似乎一直都把自己和這棟關押人口的小樓之間的關係撇得很清。周圍的那些東區居民雖然知道這棟小樓非常可疑,但住在裡面的全是語言不通的南大陸人,又有樣貌兇悍的保鏢、守衛驅趕,他們也不清楚其背後的主人是誰。
對於殺這種人,萊文倒是沒什麼心理負擔。不過這畢竟是在異國進行的不合法行為,為了避免給知識教會惹麻煩,前一天時,萊文還是隱晦地和教會總部請示了一下——
——非常,非常隱晦。
而教會那邊,也十分默契地無視他在行動申請中對於行動過程的可疑留白。很快就予以批准了。
同時,教會還在回信中暗示他,這種程度的事情以後不需要每次都進行申請,積攢在一起定期匯報即可。
在拿到這個結果時,萊文並沒有感到意外。知識教會雖然名義上是正神教會,但其實安置在國外的許多線人表面身份都不太光彩,黑幫、間諜、罪犯、軍閥、海盜都有。萊文這種甚至稱不上邪惡的行為,估計在教會看來都屬於小打小鬧。
得到了教會的默許,萊文便可以放心執行自己的計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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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克蘭德,東區。
在鐵桶街街角矗立著的,是一棟被煤煙燻得漆黑,外牆上還留有各種可疑污漬的二層小樓。
它的一樓有著一扇面向街道的櫥窗,但在夜裡卻被鐵閘門遮擋得嚴嚴實實。位於建築中央的大門同樣被雙層鐵門牢牢封住,頂上的招牌寫著「沃森鐘錶店」的字樣。
此時,這棟小樓燈光昏暗,只是隱約能從一樓內側的工作間裡看到些微黃的煤氣燈光,然而,那裡現在正一片喧鬧。
「瓦妮莎!你到底在想什麼!」
伊萊扎氣急敗壞地按著桌子,對面坐在陰影里的金髮少女卻只是低頭縫著手中的布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成績都還沒出來,你怎麼現在就說不想去了?」
「我不是說了嗎?」少女回答得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考砸了,去不了。」
「怎麼會?剛考完的時候,你明明還說很有把握的!」
伊萊紮根本不接受她的說法:「就算貝克蘭德國王學院不行,你不是還參加了其他大學的考試嗎?實在不行,我們還能去斯托恩、去廷根!總之,現在一定還有大學在招人……」
伊萊扎語速越來越快,眼見要著急起來,卻又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驀地緩下來:「……是發生了什麼事嗎,瓦妮莎?」
少女並不答話。
「是學校……還是爸爸媽媽說什麼了?」
名叫瓦妮莎的少女本在不緊不慢地縫著衣服,似乎並不在意伊萊扎的情緒。直到聽他這樣說,手中的針線才停住了。
「沒有,什麼也沒發生。這件事和其他人沒有關係,好嗎?」
一下子沒注意,一團線團從她膝上滾落。
瓦妮莎嘆了口氣,低頭去撿,伊萊扎卻搶先俯過身去,撿起放回桌上。
「真的嗎?」他斟酌著用詞,「真的不是他們……不希望你學古典學?」
少女把布料和骨針也放回桌上,確保它們不會再次滾落,然後才轉向自己的兄長,非常認真地看著他:「伊萊扎。」
「嗯?」
少女吐出一口氣。
「你煩不煩?」
「古典學……」她抬起頭,眼裡滿是壓抑不住的血絲,卻笑了出來,「你是不是不知道,家裡根本沒錢了?」
伊萊扎愣住了。
「……你說什麼?」他下意識往樓上瞅了一眼,聲音壓低卻更急切,「怎麼可能?不是有五十鎊是專門留給你上學的嗎!省著點夠你撐兩年,等丹尼爾畢業有了收入……」
「哈……你果然不知道。就和我猜的一樣。」
伊萊扎感到一陣不祥的預感。
「知道……什麼?」
瓦妮莎語氣平淡,說出來的話卻似平地驚雷:「彼得跑路了。留下了整整兩百五十鎊的欠款,擔保人是爸爸。那五十鎊下周就要拿去填第一筆窟窿。」
「剩下的兩百鎊,我們也必須在兩年內還清,不然這棟房子、這間店,全得要被銀行收走。」
伊萊扎徹底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什麼?怎,怎麼會……」
「彼得叔叔他……」
「二百……二百五十磅……」
伊萊扎組織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想說父親怎麼會幫別人擔保這麼大一筆債務,彼得叔叔怎麼會跑掉,還有……
瓦妮莎仍舊平靜地看著自己。理智告訴他應該說點什麼,可就連這麼大的事,都是家裡最小的妹妹告訴他的。
「瓦妮莎,」伊萊扎聽見自己的聲音儘量保持著平靜,因而有些滑稽地走調,「不行,我不同意。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只管上學,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瓦妮莎平靜的表情終於出現一絲鬆動。她像是看著一個不可理喻的人般看著自己的兄長,語氣不知是嘲諷還是真的困惑:「你來想辦法?你能有什麼辦法?」
「你上大學的錢,我一定會幫你湊出來的,你一定不能放棄……」
瓦妮莎已經不耐煩了:「你到底在想什麼?你能弄到多少錢?四十鎊?五十鎊?」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全家不吃不喝一年都只能賺一百鎊,根本攢不下多少錢!我不去賺錢,去上大學了,這筆錢家裡還有可能還得上嗎?」
伊萊扎著急反駁道:「這不是你要考慮的!你不讀大學,又能找到什麼工作?」
「你只能去當家庭女教師,住別人家裡,寄人籬下,還要忍受那些沒有良心的有錢人……」
「——那也比我當個吃白飯的廢物好!」
瓦妮莎終於沒忍住抬高了嗓音,語調高亢得足以扎破耳膜,生生將伊萊扎的話語打斷了。
她扯著嗓子喊完,乾咳了兩聲,隨後臉上露出慘笑:「伊萊扎,你覺得我還有資格去學古典學嗎?」
「……」伊萊扎瞪大眼睛看著她,沒能回答她。
「當初我就不應該選擇古典學的。像我們這種沒有人脈的平民,根本就沒有選擇這條道路的條件!」
「我要是能像其他同學一樣,還擅長些別的科目就好了……可是沒用,我甚至只能靠這個才上得了大學……」
「……除非我能成為全年級最優秀的那個人,這樣我還有一絲機會去當學者,當講師……但比我優秀的人多太多了,我要和全魯恩最聰明的人去競爭那可憐巴巴的一兩個位置,我怎麼可能會有機會!」
「最後我不還是只能去當家庭教師嗎!那和我現在比起來又有什麼區別?」
說完這一長段話,瓦妮莎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努力眨著眼睛,沒有讓淚水溢出眼眶。
伊萊扎久久沒能回答,最後啞聲道:「可這是你喜歡的東西,不是嗎?而且學院裡的老師都誇讚你有天賦。」
「既然如此,你就不應該去考慮它有沒有用,追求自己喜歡的東西又有什麼錯?我一直跟你說……」
「夠了,不要再天真下去了,伊萊扎!」金髮少女硬生生打斷了他的話語,「我當初就不該聽你的這些話,產生這些不切實際的妄想!能找到一個工作,讓家裡人能吃飽穿暖就夠了!」
「夢想、知識……」她哂笑了一聲,像是在嘲諷著什麼,又像是在自己說服著自己,「這不是我們配擁有的東西。」
伊萊扎直直地盯著她,臉漲得通紅,喘著粗氣,卻又不知道能說些什麼。
這時,一旁的樓梯傳來吱呀吱呀的聲音。接著,一個有些佝僂的矮胖身影走了下來。
「瓦妮莎?伊萊扎?」一個穿著粗布衣服,圍著圍裙的中年女性站在樓梯口,語氣很是擔憂,「你們是在吵架嗎?」
伊萊紮下意識想回應,但想到母親同樣也是瞞著自己的一員,他又說不出話了。
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
明明那五十鎊里還有我掙的一部分,明明去年說好了留給瓦妮莎的,明明……
難道說,就因為……
紛亂的思緒在伊萊扎頭腦中攪成一團,但他一句話都問不出口。
「……沒事。」
伊萊扎只能壓抑著心中的那股邪火,生硬地丟下一句話,然後兩腳重重地踏在樓梯上,貼著母親的身體走上二樓。
而瓦妮莎則矗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地望向前方,那裡放著伊萊扎剛才修到一半的懷表和零件,以及一個敞開著的工具箱。
片刻之後,她抹了把眼睛,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幫兄長把那些零件都收了回去,然後繼續縫製起了那片只縫了一半的荷葉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