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萊文醒來時，除了一如既往的眩暈感和反胃感之外，他第一時間注意到的，是從額頭傳來的一陣火辣辣的刺痛，以及鼻子處讓他想要流淚的酸脹感。
「呼……呼……」
他用手肘撐起身體坐了起來，先是摸了摸額頭，又摸了摸人中。
還好，沒有流血。鼻樑沒有撞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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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文在地上坐了半晌，在通過深呼吸平復了一下各方面的不適後，才扶著一旁的燈柱站了起來。
這次的夢境，和之前有點不太一樣……
萊文忍住乾嘔的欲望，回憶著自己剛才看見的那片灰霧，表情嚴肅。
在過去的一年半時間裡，萊文已經陷入昏迷無數次。在每次醒來後，他都只能記得自己剛才在做夢，但卻對自己夢到的情景無法留下任何記憶。
然而，剛才夢境中他所見到的景象，此刻卻深深地鐫刻在他的腦海中，甚至比正常的夢境更加清晰、確切，就仿佛那是他親身經歷的一般。
但從記憶里來看，那片灰霧裡空空如也，沒有任何具體的事物。唯一有些不一樣的，就是萊文感知到似乎有什麼東西穿過灰霧「降臨」了。
這是某種啟示，還是預知？萊文眉頭緊鎖。
萊文向來不喜歡、也不擅長解夢，認為這種模稜兩可的景象太過模糊，且解讀方向太依賴主觀判斷，實在不符合他的性格。
但面對這樣一個清晰的夢境，即使是有些排斥解夢的他，也不認為可以隨意忽略。
或許應該找個擅長解夢的非凡者，或者擅長占卜、預言的也可以……
呼……要是還在教會裡，很輕鬆就能找到擅長這方面的同僚，但在外面，還是得謹慎一點，不能輕易暴露身上的異常。
不知道等伊萊紮成為「怪物」後行不行……
萊文搖了搖頭，決定暫時先不考慮這種虛無縹緲的事情，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眼前的事情上。
他攔下了一輛出租馬車，啟程前往西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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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抵達歐內斯·博雅爾所說的地點，也就是西區的卡桑德拉大道與金色梧桐街的交界處後，萊文便啟動了「觀察符咒」，開始巡視周圍的環境。
他本來對這個任務並沒有抱太大的期望，畢竟在過了差不多兩天之後尋找一件具有反占卜特性的死物，其實是存在一定難度的。
不過沒一會兒，萊文就在附近的路燈上發現了一點端倪。
這個時期，貝克蘭德已經有一半的區域更新使用了新式的煤氣路燈。它們不再需要每天都由專職的點燈人來手動鉤開路燈的氣閥，將其點亮，而是改由發條控制，可以做到每天在固定時間亮起，固定時間熄滅了。
但這並不意味著點燈人這個職業就此徹底消失，雖然他們中有一部分人就此失業，但政府和煤氣公司仍然保留了相當一部分數量的點燈人，讓他們處理其他的工作。例如，他們需要定期擦拭燈罩玻璃上的煤煙，更換內部的紗罩，或是擰緊控制煤氣燈自動熄滅的發條。
而在萊文面前的這個路燈，它外側的燈罩上有三面的玻璃潔淨無塵，卻有一面玻璃仍然沾著不少煤灰。同時，和它相鄰的另外幾盞路燈則灰塵撲撲，像是完全沒有清理過。
但要是再往旁邊走幾步，就會發現稍遠一點的路燈都被擦拭得很乾淨，並不像是沒被點燈人清理過的樣子。
綜合這種種跡象判斷，不難想像，負責維護這盞路燈的點燈人，一定是在擦拭這面玻璃時出現了什麼情況，才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事後又匆匆遠離了這裡，忘記接續剛才的工作——
——例如，他注意到了一件遺失的珠寶。
萊文確認這附近沒有其他線索了，於是直接去了「道路與照明委員會」位於西區的駐點。
為了方便管理，雖然點燈人是由各個煤氣公司僱傭的，但他們都會在「道路與照明委員會」進行登記，服從統一的調配和管理。
萊文花了幾蘇勒，便從監察員那裡問到了負責卡桑德拉大道與金色梧桐街區域的點燈人的名字，以及他日常工作的路線。
隨後，他沒費什麼工夫就找到了那位鬍子拉碴的點燈人。
在萊文找到他時，他正站在一座高高的木頭直梯上，用抹布努力地擦拭著那盞煤氣燈的外壁。
在萊文剛開始詢問時，這位頭髮鬍子已經花白的點燈人堅持不肯承認自己撿走了那枚藍寶石胸針，但萊文並不打算和他廢話，直接掏出了20鎊的鈔票。
「你有兩個選擇。」
「一，收下這20鎊，然後把你撿到的東西交給我，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以你的人脈渠道，那枚胸針你恐怕也賣不到更高的價格了。」
「二，我現在就把你押去警察局，你大概率還沒來得及找到合適的買家，你認為警察會不會在你的家中找到那枚胸針呢？」
聽他說完，對方明顯表現出了心動，眼神遊移起來。
萊文繼續說：「沒有能讓你加價的第三個選項。現在，立刻做出選擇。」
「一還是二？」
見萊文的語氣低沉了下來，點燈人不敢再拖延，連忙點頭同意了。
於是萊文立刻叫了輛出租馬車，把二人帶回了貝克蘭德橋區域，來到了那位點燈人的家裡，看著他從床底的角落拿出了那枚藍寶石胸針。萊文剛一拿到那枚胸針，就感覺自己的靈性對其產生了一點反應。
毫無疑問，這確實是一件神奇物品。
看到萊文非常認真地端詳著那枚胸針，點燈人不安地說：「我，我可沒弄壞它，拿到的時候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的。」
說完後他還怕不夠，又連忙塞給萊文一張紙：「和那個掉一起的還有這個，我不知道這是啥子東西，總之都給你，我可沒再藏東西了！」
萊文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
這張紙的頂端用華麗的字體印刷了一個抬頭，上面寫著「愛麗絲的人偶沙龍」，而在紙條的中間，則是一個手寫的日期，一串數字，以及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
埃姆林·懷特。
看上去是一家人偶店的收貨單。
雖然萊文並不太了解人偶這種東西，但在經過類似的店鋪時，他還是通過櫥窗看過幾次，知道這種人偶普遍都不便宜，且暫時還無法量產，因此大概率還是沿用的老式手工商店的交易模式。即商店裡一般只會擺著一個展示品，客戶需要在支付定金後，等待匠人製作完畢，然後再憑著這種收貨單去店裡取貨。
雖然歐內斯沒和他提過這個東西，但萊文還是將收貨單收了起來，既然它和胸針掉在一起，那歐內斯或許也知道些什麼。
鑑於這枚藍寶石胸針的負面效果是「容易遺失」，萊文把它妥帖地放進衣服的最里側口袋，然後才將20鎊的現金遞給惴惴不安的點燈人，並且再三保證自己不會報警。
之後，他立刻乘車返回希爾斯頓區，再次敲開了歐內斯·博雅爾的家門。
當歐內斯的男僕打開門，看到了剛離開幾個小時的萊文後，不禁面色驚訝。
「麻煩和博雅爾先生通報一聲，我已經找到了他遺失的物品。」萊文淡定地說。
在他第一次上門時，歐內斯還表現得相當矜持，但這一次，當萊文走進屋子時，對方卻已經提前等在了會客室里。
當萊文拿出了那枚藍寶石胸針後，這位容貌深刻的英俊紳士面露喜色，立刻接了過來。
「沒錯，就是它！」
歐內斯幾乎沒有怎麼檢查，就已經確認了這件神奇物品的真實性：「你是怎麼找到的？」
萊文簡單地對他介紹了一下自己推理、尋找的過程，歐內斯聽完後，滿意地連連點頭。
「不錯，看來你們『守知者』在這方面確實非常專業，效率比我想像的高多了。」
不等萊文表達謙虛，歐內斯緊接著說：「我會記住你對我的幫助。幾天後，我會找機會幫你詢問你要的材料。」
終於……
想到魔藥材料有了線索，萊文沒有刻意壓抑自己的喜悅，微笑著欠了欠身。
「非常感謝，博雅爾先生。」
之後，他又遞上了那個人偶商店的收貨單，問道：「博雅爾先生，這是和胸針掉在一起的另一件物品。」
「請問單據上的這位名叫埃姆林·懷特的收貨人，是您認識的人嗎？這是他遺失的東西嗎？」
他剛一說出「埃姆林·懷特」這個名字，對面的中年紳士臉上就浮現出一個古怪的表情。
「埃姆林……」歐內斯複述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嗤笑了一聲，「呵，這確實像是那傢伙會掉的東西。」
「哼，要不是這傢伙，我……那位閣下也不會遺失胸針……不過算了。」
「他不算我的朋友，就麻煩你去還給他吧，肖爾先生。他應該也會好好回報你的……」
「卡隆！」
歐內斯叫來了一個身穿管家式燕尾服，五官刻板嚴肅的中年人。
他抬起下巴問道：
「卡隆，你還記得埃姆林·懷特住在哪嗎？這位肖爾先生有事需要去拜訪他。」
「當然記得，老爺。」
那位中年管家恭敬地欠了欠身，然後轉頭對萊文說：「肖爾先生，懷特先生家住大橋南區，河灣大道48號。」
萊文點頭應了一聲，腦中念頭飛轉。
歐內斯明顯看不上對方，卻又挺了解這個叫埃姆林的人，甚至還主動提供了他的地址……唔，血族普遍對自己的身份認同感都非常強烈，難道這個埃姆林·懷特也是一個血族？
……血族之間的關係還真是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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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告別歐內斯·博雅爾後，萊文返回了位於喬伍德區的住處。
經歷了一晚上的忙碌，此時已經上午七點多。考慮到埃姆林·懷特可能是一個喜歡晝伏夜出的血族，以及他白天可能需要外出工作，萊文決定白天自己先好好休息一下，等到晚飯時間再去拜訪會比較穩妥。
在抵達家中時，萊文的心情相當不錯。
現在，靈教團皇室派和歐內斯·博雅爾兩邊都基本已經展露出了願意和他交易魔藥材料的意向，這無疑是一件好事。但與此同時，他也有了另一件事需要煩惱。
雖說前兩天在給伊萊扎錢的時候，他表現得相當大方。但那個行為也導致他手頭的現金只剩下了不到500鎊。
當然，萊文手頭還有不少有價值的事物，例如「收屍人」、「掘墓人」、「怪物」和「機器」的魔藥配方。但他需要想辦法將這些東西變成現金，否則等皇室派和歐內斯來找他交易時，他可能會陷入沒錢購買的窘境。
A先生暫時還沒在報紙上發布召開下次聚會的暗號，而艾辛格偵探的聚會參與者則層次不算太高，這些配方不一定能賣得出去……
而且，就算這些配方能夠全都賣出去一次，他能獲得的現金也只有1000至1200鎊，距離兩份主材料合計近4000鎊的價格仍有一定的差距。
萊文一邊給自己煎著雞蛋，一邊思考著此事。
他倒也沒太大的危機感。首先，奧喀奇策劃的刺殺賈瑞德的計劃應該能給他帶來不少的收益。從他和奧喀奇收集到的情報來看，這個黑心工廠主已經經營鑄造廠與畸形秀多年了，應該積累了不少金錢。
哪怕其中有許多類似債券、股份或房產這種難以搶奪的資產；哪怕他之前推測賈瑞德可能與極光會有關，需要給極光會上繳一些財產，但剩下的現金應該也不會太少，萊文應該還是能分到數目可觀的戰利品。
除此之外，如果這次刺殺行動真能成功，靈教團應該也不會太介意交易多等一陣子。如果實在不行，他還能和艾辛格偵探借點錢，或是找銀行貸款……
……
在確立了後面的計劃後，萊文也正好烹飪完了自己的早餐。
在忙了一晚上後，沒有什麼比吃上一頓豐盛的早餐，然後洗個澡睡覺更讓人感到愜意了。
萊文拿起刀叉，準備將那顆煎到恰到好處的溏心蛋放到麵包片上。
但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自己的眼前爆發出一陣深紅色的光芒。
「什……」
萊文下意識低喊出聲，但他甚至都還沒來得及說出第二個音節，眼前的景象就發生了變化！
轉瞬之間，他來到了一片灰白色的迷霧之上。
萊文心頭猛地一驚，這正是他在數個小時前，於夢境中看到的那片灰霧！
但這次，他在來到這裡前沒有感到自己陷入昏迷，而且這一次，這片灰霧上竟然還出現了其他人！
在他的前方，同時還出現了另外兩個臉部、體型都相當模糊的身影。
從輪廓來看，那是一位女性與一位男子，他們似乎比萊文要驚慌得多，正在四處張望打量著，動作非常不安。
這時，萊文心有所感，轉過頭向另一側看去。
在距離他們三人稍遠的地方，還站著另一個人。
但這個神秘人卻與萊文等人略顯焦躁的狀態不同。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全身籠罩在灰白色的霧氣里，顯得疏離而又神秘。
同一時間，在場的三個人幾乎是同時意識到這個神秘人或許與他們被拉上這片灰霧有關！
「閣下，這是哪裡？」
「您想做什麼？」
不約而同地，另外兩個人問出了聲，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警惕與惶恐。
但萊文的第一反應卻不是質問，而是默默調動起了自己的靈性，感應自身的情況。
靈性還在，但無法使用非凡能力，身上的符咒和神奇物品都不見了，連那枚可以存在於夢境等虛假事物中的「虛幻符咒」也不見了……
這說明此處並非一個虛假的夢境，而是一個實際存在的空間……
但我的物品卻又不在身上，這意味著被拉上來的僅僅只有我的意識，這無疑是一種極為強大的力量……
那個籠罩在灰白色霧氣中的神秘人，是這片灰霧的主人嗎……
另外兩個同樣來到灰霧之上的人，使用的是魯恩語，說明我們來自同一個世界，他們身上難道也有和我一樣的特殊性嗎……
……
正當萊文的大腦中飛速閃過各種紛亂的思緒時，他突然聽到了一聲輕笑。
隨後，那個籠罩在灰白色霧氣中的神秘人用低而不沉的嗓音說道：
「一個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