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萊文按照信上的描述，來到了位於南區季風街7號的「草原咖啡廳」。
店如其名，這是一個裝修非常有拜朗風情的咖啡廳，菜單也與魯恩的咖啡店有明顯差異。店內，從店員到顧客，也幾乎全都是有著黝黑皮膚的南大陸人。
像萊文這樣膚色白皙的北大陸人坐在裡面，就像是一群棕熊中冒出了一隻毛色黑白相間的熊一樣顯眼。
這種專門面向南大陸人的咖啡廳在魯恩並不多見。絕大多數的南大陸人，乃至於南北大陸人的混血後代，在魯恩都只能幹最低級的體力勞動，拿到的工資也比北大陸人更低。而像郵差、職員、工匠這種會來咖啡廳的工薪階層或低級中產，則鮮有南大陸人的身影。
萊文看了一會兒菜單，點了一杯從未嘗試過的高地咖啡。
冰咖啡才剛剛端上桌，一個身穿棉質短衫的黝黑身影就坐到了他對面。
「高地咖啡？」奧喀奇嗅了嗅，表情有些微妙，「明明豐收平原的咖啡豆才是最好的。」
豐收平原是原拜朗帝國，現東、西拜朗的一部分。而高地咖啡則產自星星高原，雖然同樣地處南大陸，但卻是原高地王國的一部分，並不屬於拜朗。
萊文說：「我以為同為南大陸國家，你會表現得更加一致對外一些。」
「哼，高地王國以前只是拜朗的分支而已……」奧喀奇嘀咕了一句，過了一會後才不情不願地說，「你說得也有道理。」
萊文把話題移回正事：「你的長老怎麼說？」
奧喀奇點了杯地道的東拜朗咖啡，然後說：「長老同意了你的提議。但在交易前，你得先滿足我們一個要求，證明你的善意。」
「長老給了你兩個選擇，完成任何一個就行。」
萊文沒覺得意外，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奧喀奇拿出一張亞麻紙放在了萊文面前。
「這是你的第一個選擇。」
那上面畫著一個雕花繁複的金屬圓盤，中間印著羽蛇的圖樣，像是用來掛在胸前的某種飾物。
「你看到的，是一件來自艾格斯家族陵墓的黃金圓盤。」奧喀奇介紹道，「幾十年前它被魯恩人搶走了，現在被保管在黑斯廷斯男爵的手裡。我需要你找出它具體的位置，並為我們創造奪走它的機會。」
萊文答道：「前半部分我沒有問題，但我只會使用不暴露自己的方式。就算你們失敗，我也不可能把自己搭進去。」
寸頭青年不滿地看著他，但萊文卻坦然地回望過去，仿佛根本不擔心他們會取消交易。
看他態度非常堅決，奧喀奇只能努了努嘴巴：「好吧，可以。」
萊文接著又問道：「第二個選擇呢？」
聽到這個問題，奧喀奇咧著嘴笑了，亮出滿口牙齒，白得發森。
「你願意殺人嗎？」
「魯恩人。」
奧喀奇的笑容簡直就像個反派角色，萊文抬起眉頭看了他一眼，又垂眸喝了口咖啡。
「說說看。」
奧喀奇兩手放在桌上，表情肅穆。
「目標叫賈瑞德，是一個經營鑄造廠的工廠主。」
「他會專門在碼頭、車站尋找那些剛來貝克蘭德的南大陸窮人，欺騙他們要給他們提供工作，卻將他們軟禁在自己的地盤裡。」
「而因為有守衛看守他們，加上語言不通，沒有合法的身份，我們的那些同胞甚至無法逃跑！」
「白天，賈瑞德會放他們出去，到自己的工廠里或是和他有勾結的那些工廠里當黑工；到了晚上，再把他們關回去。」
「而且，而且……」
他喉頭微動，怒目圓睜，沒能順暢地說下去。
「……如果有哪個人幹活時受傷了，賈瑞德會直接把他們截肢，將他們包裝成來自叢林、荒野的畸形人，放進自己經營的畸形秀里，供那些有病態愛好的權貴取樂！」
「至於那些得病需要治療的人，賈瑞德就會把他們丟到一些船上，在公海製造一些所謂的『意外事故』把他們淹死，來騙取他們的保險費！」
「他就是個惡魔！吃人肉的魔鬼！我一定要……」
奧喀奇的鼻孔就像火山口般向外噴出一股股的熱氣，聲音越來越大，等到他意識到這樣容易吸引過多的注意時，這才戛然而止地閉上了嘴。
然後他直接抓起了萊文面前的那杯冰咖啡，一飲而盡。
萊文沒有阻止他，只是又找服務員點了一杯。
奧喀奇壓抑著自己的怒火，眼睛直直地盯著萊文：
「如果你願意幫我們，並且做出了足夠的貢獻，我們就承認你和我們是夥伴。不僅可以和你交易你要的東西，還能從賈瑞德那個畜生的戰利品里分到屬於你的一部分。」
「雖然大頭我們需要用來分給那些同胞，幫他們尋找出路，但剩下的部分對你來說應該也還算可觀。」
「怎麼樣，夠慷慨了吧？」
萊文稍稍思量了一下。
看來靈教團皇室派在魯恩的人手相當短缺，比極光會要差遠了，不然也輪不到他這個外人插手。
不過這也正常。皇室派為了維繫自己正統的地位，需要在南大陸布置大量人手，對抗北大陸聯軍和靈教團的其他派系。而其他的幾個派系，只需要在自己的據點隱藏好，專心進行各自的嘗試就行了。
同為靈教團的分支，自詡正統的皇室派在貝克蘭德的勢力說不定還比不上人造死神派。
有「罪惡手杖」的反占卜能力，自己倒是不用太擔心被人找上門……
「你們的計劃是？」他問。
見萊文表達出了願意加入的意思，奧喀奇的情緒緩和了一些。
「我已經差不多把賈瑞德的情況摸清楚了。」
「為了避開警察和教會的目光，他的辦公室和關人的地方都在工廠區和東區的交界處。」
「他一般會待在位於工廠區的辦公室，有時會去自己的工廠巡視；有時會去西區，那是他偷偷經營畸形秀的地方。至於關押工人的地方，則被放在東區。」
隨著奴隸貿易的廢除，魯恩在十幾年前已經取締了畸形秀。但就跟人口貿易一樣，這種生意是不可能僅通過法律就簡單制止的——事實上，聽說有不少極為高位的魯恩權貴都是畸形秀的擁躉。
「他本人應該不擅長戰鬥，純粹是靠頭腦和手段坐在了那個位置，我看不出來他是不是非凡者。但他有幾個非凡者手下。」
「最厲害的是他的貼身保鏢，一個非常強壯、兇猛的傢伙，據說曾經一個人幹掉了十幾個圍毆他的打手而且不留一點傷口，還擅長使用各種武器。我懷疑他是一個『武器大師』。」
萊文心中瞭然，這個貼身保鏢恐怕就是這次行動的一大難點了。
「武器大師」是「戰士」途經的序列7。這條途徑在序列9、8、7階段都在不斷強化正面戰鬥能力，非常專一。因此，「武器大師」雖然並非「戰士」途徑的質變序列，但在這一階段他的戰鬥能力仍然相當靠前。
「他有超凡武器，或武器類型的神奇物品嗎？」萊文問道。這對於一位「武器大師」來說是非常關鍵的一個信息。
奧喀奇聲音微啞：
「他有一把特殊的手斧，能在戰鬥時吸附敵人的影子，將其牽扯過去，從而更容易命中。同時，被這把手斧砍中影子後，影子的主人本體似乎也會受到損傷。
「平時，他還能讓自身大半藏匿於陰影中，不容易被他人發現。我們懷疑這個能力也是這把武器賦予的。」
萊文瞭然地點點頭，有這把武器在，這個「武器大師」就更難對付了。
介紹完這個貼身保鏢，奧喀奇又說：
「除了貼身保鏢外，他還有另一位厲害的手下。但他一般不會跟著賈瑞德外出，而是長期留守在關押黑工的地方。」
「那個人的能力與貼身保鏢的這個手斧非常相似，能讓自己陰影化，還能控制周圍的影子去抓捕敵人，甚至還能讓陰影變成實物。但他一直都非常神秘，我們不清楚他有沒有神奇物品。」
之後，奧喀奇又介紹了他的其他保護力量，一個疑似「戰士」的保鏢、一個疑似「水手」的保鏢，還有數名配備著手槍的手下。
「隱修士」……萊文微微皺了皺眉。
賈瑞德難道和極光會有關聯？
極光會在南大陸確實勢力比較稀薄，因此奧喀奇沒有這方面的意識也很正常。但萊文卻立刻就看出了一些不對勁。
正常情況下，每個「隱修士」曾經都會經歷「傾聽者」的階段，因此，哪怕他們原本不是真實造物主的信徒，在長年累月聽到來自祂的聲音後，也將不受控制地開始信仰這位邪神。
而且，那個「武器大師」的武器同樣也和隱修士的能力極其類似……這確實是一個能為極光會斂財的方式，還能悄無聲息地弄來大量的血肉，滿足極光會那群「薔薇主教」的需求……
作為一個黑心工廠主而言，賈瑞德手下的非凡者數量也確實太多了一點……
而奧喀奇那邊則沒注意到萊文的沉默——反正他經常都很沉默——繼續介紹他的行動：
「我們的首要目的只是幹掉賈瑞德和那幾個看守，救出同胞。剩下的人不重要。」
「有你和我兩個序列7，對方哪怕是『武器大師』也不可能勝過我們。等解決完他們，再去幹掉那個看守黑工的人……」
聽完奧喀奇的計劃，萊文搖了搖頭：「從正面作戰，可能免不了有人傷亡，甚至可能會波及太多普通人。如果戰鬥拖得太久，可能會引起官方組織的注意。」
而且如果對方真是極光會的，一旦給「隱修士」留下了充足的時間，那些被囚禁的底層黑工很可能一個都活不了。
必須要同時解決掉這幾個人才行。
「怎麼，難道你又不想幹了嗎？」奧喀奇的表情又陰鬱下來。
萊文搖搖頭：
「當然不。」
「只是或許我們可以學習一下那些聰明的罪犯們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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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交代給了奧喀奇一些事情後，萊文便前往了工廠區，打算自己也去賈瑞德的據點和工廠位置踩個點。
不過，在抵達了賈瑞德用來當辦公室的三層小樓，以及他的鑄造廠後，萊文隨即就注意到它們的附近都徘徊著好幾個看似普通，實則行為模式有些異樣的商販或工人。那很可能是他安插在附近的眼線。
……非常警覺，看來是知道自己可能會惹上事，符合其重視防衛的特徵……
萊文思索了一下，覺得還是不要盲目嘗試比較好，果斷離開了那裡，準備等下次做好偽裝了再過來。
這裡距離東區相當近，萊文見時間尚早，便沒有立刻回家，而是朝著「黑色隱士」酒吧走去。
最近因為太忙碌，他都沒怎麼來過這兒，一見到他，小辮子酒保約翰就陰陽怪氣起來：
「喲嗬，終於來了？我還以為你被哪個黑幫打手幹掉了。」
來過這麼多次，對方已經和他相當熟稔了。
萊文坐到吧檯前，點了杯飲料。為了避免被人查到自己頭上，也為了避免給對方惹上麻煩，他不準備找約翰打探賈瑞德的情報。
他只是遞過去一張寫著自家地址的紙條，說：
「我之後可能會越來越忙，周一和周四不一定會按時過來了。如果有合適的賞金獵人，你就讓他們來這裡找我吧。」
一聽這話，約翰的臉一下就垮了下來：
「什麼？怎麼連你都不來了？」
「最近伊萊扎那小子也不怎麼過來，我都沒人能聊天了！」
「都忙，忙，忙點好啊……」
萊文看他搖頭晃腦，滿腹牢騷的樣子，不禁失笑：「你每天這麼多客人，也缺聊天對象？」
約翰啪地一下把調酒壺拍在桌面上，另一隻手劃拉來了一盞空杯子：「你們倆畢竟和東區的夥計們不太一樣，總是需要點特別的客人調劑一下口味的。」
「我也不想每天只能聽到誰家兒子手臂絞到機器里了，哪個工廠老闆又剋扣工錢了，又有哪個兩歲小孩兒治不好了之類的糟心事……」
「總聽這些慘事，感覺我本就昏暗的人生都要變得更黑暗了！」
「……」
萊文一言不發，沉默地聽他滔滔不絕地抱怨著，過了十幾分鐘才問：「伊萊扎為什麼不來了？」
「不知道，那傢伙最近神神秘秘的，總是往書店跑。」約翰埋頭調著酒，表情不變，「他這人本來就有點不正常，這也很正常。」
萊文說：「你不是說他是個大好人嗎？現在又說他不正常？」
約翰做了個鬼臉，一點不覺得自己是在說壞話：
「伊萊扎是個好人沒錯，但在這裡確實算是個怪人，成天就喜歡折騰些不實用又不值錢的東西，比如用廢零件造個八音盒啦，做個發條小人之類的。」
「再比如說，每年他都一定想方設法攢點錢，每年都正兒八經地給他家每個人過生日，送個禮物或是吃個蛋糕什麼的。」
「嘖嘖嘖……他們一家可是有五個人啊，雖然都不是什麼值錢玩意，但還是太鋪張了……」
他嘴上一直在貶損著，但萊文還是能聽出他的語氣里有一點羨慕。
念叨完後，約翰先是安靜了一會，然後才又開口：
「罷了，總之，他最近這樣也不奇怪就是了……你如果想找他，可以去鐵鏽街的書店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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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約翰後，萊文想了想，還是朝著東區和南區的交界處走去，來到了鐵鏽街。
鐵鏽街位於東區邊緣，並不像東區內部那樣髒亂、破敗，反而有許多乾淨、整潔的小商店鱗次櫛比。萊文還沒走幾步，就已經看到了好幾家書店。
正當他思考該去哪裡找伊萊扎時，一個紅底金字、字體纖細的招牌進入了萊文的視野。
司辰書店。
萊文心中一動，推開了門。
「叮鈴叮鈴——」
掛在門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萊文走進店內，空氣中飛舞的細塵在陽光下分毫必現，一家不算寬敞的小書店展現在萊文眼前。
店內只有四排書架，沿著牆壁緊湊擺放著。書架上侷促地擺放著大小不一的各類書籍，相當凌亂，似乎並沒有嚴格遵循某種分類方法。
一個頭髮稀疏、戴著圓框眼鏡的中年男人坐在櫃檯後面，他也沒打聲招呼，只是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了頭。
萊文目光左移，看向了擺在靠門處的頭幾本書，發現都是一些神秘學典籍，不由地目光一凝。
他隨便拿起幾本翻了翻，發現都是些不成體系的邊角理論，例如《盤點100顆星辰在占星學中的象徵》、《七神靈數由來》、《咖啡渣占卜卦象解讀技巧》等等。
這些理論談不上錯，但對於不了解神秘學的普通人來說，只能作為用於炫耀的無用知識；而對於已經入門的神秘學專家來說，這些知識又談不上多權威，多有價值。
怪不得這個書店還沒被查封掉……他想。
萊文往裡面走了兩步，然後在眼角的邊緣瞥到了一個金色的影子。正是他要找的伊萊扎·沃森。
他竟然真的在這裡？
萊文為自己預感的準確性感到有些不可思議，摸了摸袖扣，確認沒有佩戴上能賦予直覺預感的「雜耍袖扣」。
他稍微加重了一些腳步走過去，然而對方卻沒聽到他的動靜，依然埋首在書中，連個微動作都沒有。
他只好咳嗽了一聲：「中午好。」
對方被他嚇了一跳，手上一松，那本大部頭的書就要從他兩手間的縫隙掉下去。
「不不不……」
伊萊扎手忙腳亂地試圖撈住那本書，最後還是萊文一把接住了它。
他順便看了眼，這是一本藥劑學教程。
「沒弄壞吧？沒弄壞吧？」伊萊扎急促地把書拿過去檢查，在確認裡面書頁沒有破損後，這才鬆了口氣。
「你怎麼到這裡來了？」伊萊扎壓低聲音問，「你也對這些東西感興趣？」
萊文想了想，說：「還算有些了解。」
伊萊扎意外地上下打量著他：
「你不是一個偵探嗎？會有偵探喜歡這種反常理的東西？」
「這並不衝突。」萊文瞥了幾眼他手上的書，「眼光不錯，這個步驟在大部分的神秘學入門書籍里都是錯誤的。既然這本書寫對了，就說明這本書的作者挺有水平，應該很適合你繼續學習。」
穿著亞麻襯衫的金髮青年張著嘴巴：「原來你真的懂啊？我還以為你只是隨口說的。」
「我從不過度誇耀自己的能力，那是心虛的表現。」萊文說，「你呢？為什麼會突然開始想了解神秘學了？」
聽到這個問題，伊萊扎垂下雙眸，眼珠左右轉動著，臉上的表情不斷變幻。
在思考了很久後，他才低聲說：「你跟我出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