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萊文的眼神,喬恩自覺失言,快速說:「失禮了,我不是想打探你的隱私……」
「沒關係,這也不是什麼值得隱瞞的事情。」萊文說,「你猜得不錯,我有一位朋友因為她死了。」
那是萊文還被困在那座因蒂斯的莊園的時候。
當時,他剛剛來到這個世界,喝下錯誤的魔藥成為了一名「閱讀者」,被瘋巫師視為了自己的親信,將一部分莊園的管理事務交給了他。
然而,在喝下魔藥前,萊文這具身體的原主人只是一個來自倫堡鄉村的質樸青年。雖然接受過倫堡基本的義務教育,但仍然對這個世界知之甚少,剛一離開村莊就被騙到了那座莊園中,從此再也沒能離開。
瘋巫師並不是一個理智、和藹、有正常思維的人。他雖然把事務交給了萊文,但卻從未告訴過他怎麼做是對的,怎麼做是錯的。偏偏他的思維模式又與正常人大相逕庭,萊文就算有前一世人生的經驗托底,也依然會頻繁觸怒到他。
之後,等待萊文的便是各種形式的懲罰——小到禁食三天,或是被勒令去收拾那些死掉的實驗對象的屍體;大到承受鞭刑,擔當其非殺傷性魔法的實驗對象等等。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人朝他伸出了援手。
他是在萊文之前,上一個成為瘋巫師親信的人。不過他不是非凡者,只是一個普通人,完全是憑藉自己的頭腦和能說會道混到了那個位置。
正是這個人教會了萊文如何處理那些事務,如何應對瘋巫師的怒火,怎麼增加從懲罰下存活下來的概率,甚至磕磕絆絆地教會了他一點赫密斯語的皮毛——而在兩個月後,瘋巫師才終於想起來,如果萊文不懂赫密斯語的話,萊文是無法幫他處理神秘學相關的事務的。
而當開始尋找反抗瘋巫師的方法,試圖逃跑時,他也是萊文第一個同伴。之後,他們便開始繼續尋找第二個、第三個……
與此同時,「白寡婦」當時則是一個同樣被困在那座莊園中的「教唆者」。與萊文這些僕人或奴隸不同,瘋巫師對當時還是男性的他另有安排,將他關在莊園邊緣的另一處小房間裡,會定期從他身上獲取血液。
然而,明明同樣也是被囚禁的一員,「白寡婦」卻不僅沒有試圖與他們合作,反而開始教唆那些給他送飯的僕人,暗中在莊園中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
「我的這位朋友,正是在她的誘導下接觸了……某件非常危險的事物,然後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他原本是一個謹慎、穩重的人,之所以會被找到心理的破綻,也是他當時急於找到解決困境的方法。」
然而,僅僅只是看了那本神秘學典籍幾秒鐘,他就在萊文的眼前活生生變成了一個怪物。
而當時,萊文甚至無法親自解決這件事,只能逃走尋求瘋巫師的幫助,並親自將其指控為一個背叛者,催促瘋巫師儘快殺掉他,以避免他們的反抗計劃暴露。
而諷刺的是,這件事反而讓萊文進一步得到了瘋巫師的信任,讓他找到了日後與知識教會裡應外合的機會。
他哪怕是變成了怪物,都在最後幫了萊文一把。
「……我很抱歉。」
雖然萊文並沒有告訴她來龍去脈,但從語氣中,她還是能捕捉到一些情緒。
萊文搖搖頭:「當時的情況非常兇險,我們也做好了隨時喪命的準備,只是沒想到他會死得這麼……戲劇性。」
「當然,他也不是第一個被白寡婦害死的人。那些人雖然稱不上我的朋友,但也是我的同伴。」
喬恩兩手交疊在一起,表情很是唏噓:「能看得出來,他對你來說很重要。」
萊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當你到了一個……新的地方,遇到的第一個能被視作導師的人,總是會有些不同的意義的。尤其當你們還足夠志趣相投時。」
「他當時的理想,就是能在解決眼前的事情後去艾薩拉定居,學習真正意義上的知識。」
這也是為什麼他能教會萊文那麼多東西,明明他也只是在成為瘋巫師的親信後,偷偷自學的而已。
然而,這樣一個將知識分享給萊文,同時又嚮往知識的人,最後卻死於了知識。
萊文卻代替他過上了他所希冀的生活。
也正是通過此事,萊文刻骨銘心地體會到,在神秘學中,「知識的詛咒」並不只是一種形象化的說法,而是客觀存在的事實。
在萊文說完後,喬恩似乎被他喚醒了某些回憶。
她抬起頭,腦中似乎浮現了某些畫面,臉上同時洋溢出微笑。
「我明白。雖然我已從大學畢業了多年,但仍然每年都會去拜訪梅森教授,他在我的醫學道路上給我提供了很大的幫助。」
「當時我剛從拜亞姆來貝克蘭德不久,長相、口音、習慣都與這裡的人不同,他是我來貝克蘭德後第一個遇到的……」
喬恩開始滔滔不絕地介紹自己來到貝克蘭德後的求學經歷,而萊文只是默默聽著,沒有打斷。
等她終於傾吐出了一些鬱結之情,馬車這時也緩緩停了下來。
他們已經抵達了與教堂同樣位於北區的「謝靈頓與格雷診所」,喬恩沒有單獨的住處,平時就住在診所的三樓。
她走下馬車,踱了兩步後回過頭問道:「肖爾先生,如果我做好了決定,想要踏足超凡領域了……可以來找你諮詢嗎?」
萊文右手抬了抬帽子:「你就算不問,我也會這麼建議你的……當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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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北大陸,阿霍瓦郡,廷根市。
一個黑髮的青年躺在一張狹小的床上。他兩眼緊閉,眉頭緊縮,像是陷入了什麼噩夢。
而他的嘴裡,則斷斷續續地輕聲呻吟著一個名字。
「……安提哥努斯……」
「……安提哥努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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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貝克蘭德罕見地有了個好天氣。明媚但不刺眼的陽光穿過層層煙霧,照在萊文的臉上將他喚醒。
他躺在床上,回憶著昨天的經過。
追查白寡婦的事情出現變故確實令人非常失望。雖然他從不認為有百分之百成功的計劃,但他已經在可能的範圍內儘可能調動了最多的資源。
一位序列6、三位序列7的精銳「紅手套」小隊,加上一件2級封印物和他們自身的神奇物品,所處途徑還是擅長合作戰鬥的「不眠者」,這個配置對於在夜晚抓捕一位序列6來說足以稱得上興師動眾了——身為外人的萊文,總不能要求那位「女神之劍」閣下親自動手。
因此,萊文本來是抱有相當大的期待的。
但現在,萊文只能期望白寡婦不會因此受到驚嚇,逃得太遠了。
不過,以他對白寡婦的側寫,對方大概率在貝克蘭德會有一個現實中的表面身份,加上她估計還身兼魔女教派的任務,在現實身份尚未暴露的情況下,應該不至於這麼快就徹底逃出貝克蘭德甚至魯恩。只要耐心追查下去,應該還有機會。
不能完全指望黑夜教會,可以讓休也幫我留意一下類似特徵的女性……不過一定要警告休小心謹慎,不能盲目跟蹤……
在制定好計劃後,萊文的失望感終於稍微消散了一點。
等到解決完白寡婦,接下來就要輪到那個瘋巫師和他的那個管家了,可惜摩斯苦修會基本不在內陸活動,一直都沒有他們的線索……
他一邊思索著一邊洗漱,隨後檢查了一下信箱,從裡面取出了十幾份報紙,以及壓在報紙下方的那堆垃圾廣告。
就和萊文生活的那個世界的手機運營商一樣,這時的報紙商同樣會偷偷將客戶的信息倒賣給廣告商來獲取收入。像萊文這種住在喬伍德區,被默認為小有資產的人,信箱裡永遠少不了廣告郵件。
他翻了翻,然後從裡面找出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件。打開一看,裡面是寫得不那麼標準的魯恩字母。
「周日上午10點,南區,季風街7號,草原咖啡廳。」
署名是奧喀奇·耶爾。
靈教團的皇室派願意給答覆了?萊文臉上終於浮現出笑意。
在上次分開時,奧喀奇並不願意告訴他聯繫靈教團的方式,只說如果他們願意合作的話,會主動聯繫他。既然現在主動來信,那就一定是好消息。
萊文將這封信在蠟燭上點燃,開始思考未來的計劃。
教會的任務方面,極光會這邊通過A先生的聚會穩步進行即可。而且,昨天索斯特已經同意可以在不涉及機密的情況下,為他提供一些黑夜教會日常收集的極光會情報。接下來,萊文準備再看看有沒有其他渠道。
至於心理鍊金會的動向以及白寡婦殘留在貝克蘭德的線索,這兩件事高度重合,都是通過上層社會的圈子來慢慢調查。他已經結識了芬奇男爵,喬恩也算是他的盟友了,之後的進展應該會快上不少。
然後就是自己的晉升。「靈教團」這邊有了實質性的進展,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獲得至少一份主材料了。至於歐內斯·博雅爾那邊,算算時間,休也差不多該完成了……
這次,萊文的預期沒有落空。
周六下午,休找上了門。
「搞定了,對那位歐內斯·博雅爾的調查。」
休站在門口,從隨身背著的挎包里掏出幾張羊皮紙,遞給萊文:「你先看看?如果有什麼其他需要我調查的,就現在告訴我。」
萊文接過報告,直接站在門口閱讀起來。而休也沒說什麼,就這麼靠在屋檐的欄杆上,姿態隨意地打量著周圍的街區。
在看到報告裡提到的「某某時間,有兩位客人上門做客」時,萊文突然意識到什麼,抬起了頭。
「對了,我好像一直都沒有邀請你進門過。」
萊文側過身,抬起了手:「要進來坐坐嗎?抱歉,我偶爾會漏掉這些禮節。」
休倒是滿臉不在乎的樣子,兩手一攤。
「無所謂,反正你是我的僱主嘛,我也沒進過多少僱主的房子。」
嘴上這麼說著,但休還是大大方方地進了屋,坐到了沙發上。
「茶?咖啡?」萊文問。
「紅茶吧,謝謝。」休坐在沙發上,眼睛環顧著這棟屋子,「你突然這麼好客,我都有些不習慣了。」
她接過紅茶啜飲了幾口,非常有教養地誇讚了一下,然後將其無聲地擱在了茶托上。看上去相當有修養。
而萊文則已經重新專注在了那張羊皮紙上。
這位歐內斯·博雅爾家住希爾斯頓區的核心區域,名下有好幾家工廠,是個名副其實的富人。
在日常生活中,他除了去自己的產業巡視,就只會做那些有錢人都會幹的事,例如享樂、享樂、享樂和享樂。
唯一與大部分人不同的,就是他喜歡在夜晚出門,甚至有過幾次深夜出門。
「……」片刻後,他指著報告中的一段描述,問道:「你確定他是紅色的眼睛嗎?」
「是鮮紅色,而不是紅棕色、橘紅色或者暗紅色?」
休沒想到萊文關注的竟然是瞳色,愣了一下才說:「非常確定。這種人很少見,我不可能記錯的。」
「他樣貌如何?英俊嗎?」
休點點頭:「在中年人中稱得上英俊,除了鼻樑高得有些畸形以外。」
萊文眼珠微轉,難道他真的是血族?
就他所知道的信息,只有血族及其後裔可能是紅色的眼睛,之前他就因此懷疑過那個綽號「老頭」的少年。
而相比那位小「老頭」,這位紅色眼睛,外表英俊,喜好晝伏夜出的歐內斯·博雅爾則更加符合血族的特徵。
每個血族,都至少是一名「藥師」途徑的序列7「吸血鬼」非凡者,擁有著不低於300年的漫長壽命。像這種長生者,收藏了許多其他途徑的材料確實可能性很大。
而且,就算歐內斯·博雅爾手上沒有,他的血族夥伴中可能也會有,這理應是一件好事。
然而……
萊文的眼神反而微微沉了下來。他之所以讓休去調查對方,本意是打探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打動對方的事物,促成交易。但如果對方是一個活了至少幾百歲的中序列血族的話,自己能滿足對方要求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怎麼了?」看著萊文沉默不語,休問道。
萊文輕輕抖了一下那張羊皮紙,搖了搖頭。
「沒什麼。」他收好那份報告,從一旁的抽屜里拿出一張畫著白寡婦畫像的羊皮紙,「我有一個新的委託。」
他對休說明了一番前因後果。休在得知白寡婦是一個連環殺人犯,而且已經被黑夜教會通緝後,非常爽快地就接取了下來。
「這是一個長期的委託,她現在大概率已經躲起來了,你不用立刻專注於調查這件事。」萊文看著休收起那張羊皮紙,慎重地說,「記住,以保命為主,她很危險。」
休沒有逞強,表情同樣謹慎:「我明白。」
在結束關於委託的話題後,兩個人對坐在沙發上,一時間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考慮到自己畢竟請休進來坐了坐,從禮貌上來說似乎不該談完正事就趕人家出門,但萊文又確實沒想出什麼合適的話題。
最後,還是休主動開啟了閒聊。
雖然他們還稱不上很熟悉,但同為非凡者,話題自然而然就轉到了超凡領域上,閒聊也變得有內容起來。
很快,萊文就發現休和大多數的野生非凡者一樣,並沒有經受過良好的神秘學教育。雖然在實戰方面很強,但卻有不少理論方面的盲點。
「……你只看過這幾本神秘學方面的書籍嗎?」萊文蹙額問道,「沒有通過別的書籍或是方式,體系化地學習過神秘學知識嗎?」
休尷尬地笑了笑,語氣中帶著一點羨慕和遺憾:「怎麼可能會有?如果我父……如果我能加入官方組織,那還有機會進行學習。」
「但像我們這種野生非凡者,只能靠地下聚會的方式交流,或是閱讀一些不知道是否權威的典籍自學。」
「所以我一直都不敢嘗試那些儀式、符咒之類的東西……」
她話都沒說完,萊文忽然站起身。
「你接下來有安排嗎?」
「嗯?」休不明所以,仰頭看著對方,「沒有?」
萊文立刻離開了客廳。
休看著他消失在拐角,摸不著頭腦地坐在位置上等了一會,然後就見萊文從書房裡搬出一塊小黑板。
他把那塊黑板放在客廳中央,面朝著休,謙和地點了點頭:
「非常抱歉,在發現你的神秘學知識有些薄弱,同時你自己又有學習意願後,我實在忍不住想要進行一些簡單的科普,你可以將這理解為我的某種不良習慣。」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現在就開始掃盲課程。」
「……唔,從這裡開始好了,請問你知道二元儀式法嗎?」
看著這略顯荒唐的話題走向,休張大嘴巴,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此時此刻,手拿粉筆站在黑板旁的萊文·肖爾,瞬間與她幼年時的文法老師的形象重疊在一起。
那是她當初最害怕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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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小時後,當休暈暈乎乎地走出萊文的家門時,她的腦袋裡都還殘留著「儀式」、「密契」、「符咒」之類的名詞。
「所謂二元儀式法,就是用與神靈密切相關的物品來直接象徵祂,用蠟燭……」
「從『靈性之牆』可以衍變出『靈性囚籠』,用來……」
「在獻祭時,一定要注意……」
她就這麼一路上念念有詞地回到家,開門後都忘了和她的室友打招呼。
聽到休進門的聲音,正在餐廳吃著蛋糕的慵懶女士立刻站起身,慌慌張張地拿起桌上的蛋糕,藏進了自己的臥室里。
做完這件事,她才動作生硬地哼著小曲走回客廳,若無其事地笑道:「休,你回來了!」
休只是呆滯著換上居家拖鞋,沒有回答她的問候。
等她終於回過神來,看著自己室友嘴巴邊上的蛋糕屑,突然表情一變。
「別藏了,快把你的蛋糕拿給我。」休語氣急切地說,「你絕對想像不到我剛才都經歷了些什麼,我現在急需補充甜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