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蘭德郊外,諾伊鎮。
喬恩坐在沙發上,直愣愣地看著一片狼藉的客廳,手上動作刻板地撕扯著不知從哪拿來的紙片。
在萊文阻止了蘿拉身上的黑焰後,立刻就有幾個黑夜女神教會的值夜者闖進了屋子。
在發現自己來晚了一步,戰鬥已經結束時,值夜者們都表現得相當意外,但他們很快就接管了現場,開始有條不紊地排查危險,尋找線索。
他們本想安排喬恩去裡面的房間獨自平靜一下,但喬恩卻堅持留在了外面,看著他們忙前忙後。
與此同時,萊文正和一位黑夜教會的值夜者交流著。
這位黑髮女士名為洛絡塔,大約三十多歲,穿著一身通常只有男士才會穿的服裝,看上去相當帥氣。
她說:「從我們對里克·史密斯的通靈結果來看,他,呃,她並不清楚那位教導她這個儀式的女士身份,甚至連面貌特徵都不清晰。」
「但詛咒破壞了她的大部分靈體,我們只能了解到這個程度了。」
她展開一張羊皮紙,那上面是一個有著捲曲長發的女性,其下半張臉輪廓流暢、精緻,但鼻子及以上的部分卻是一片空白。
不過僅僅是這一眼,萊文便確認她和之前看到的白寡婦的長相有所差異。
「她易容了。」他很篤定地說。
洛絡塔沒有質疑萊文怎麼確定這就是他要找的人,只是安慰道:「放心,『紅手套』一定能抓住她的。」
萊文客氣地笑了笑,並沒有提前就開始喜悅。
這時,兩名值夜者正好用擔架抬著蘿拉經過了二人身邊。看著上面仍處於昏迷中的女士,洛絡塔惋惜地嘆了一聲。
在萊文使用了詛咒逆轉儀式後,蘿拉身上的那些黑色火焰便當即消退了,這讓她免去了和里克一樣的死亡命運。
然而詛咒畢竟已經生效了一些時間,蘿拉也因此陷入了深度的昏迷,或許要經過很長時間的治療後才能再醒來。
在溝通完後,洛絡塔便讓萊文與喬恩先行返回貝克蘭德,剩下的人則留在現場尋找新的線索。
萊文和喬恩面對面地坐在馬車上,皆是一言不發,車廂里只餘下車輪碾壓在路面上的聲音。
感受到對方並不想說什麼,萊文看向窗外,開始思考一些剛才的發現:
他剛剛已經和值夜者確認過,里克並非非凡者,而是通過儀式獲得的外源性力量。然而,「虛幻符咒」卻沒能像之前對付那個「連環殺手」一樣剝奪她的力量,只是讓她脫離了隱身狀態。
這和力量來源的位格有關係?賜予那個「連環殺手」力量的深淵惡魔位格要比「原初魔女」更低?
不過,這依然無法判斷出「虛幻符咒」的效果層次……
……
馬車就這麼一路無言地來到了貝克蘭德市內,看到窗外那顯得分外溫暖的路燈燈光,瞥見街道上仍偶爾出現的行人,重新回歸平凡人世界的喬恩才終於開口了。
「……剛才……那都是魔法嗎?」
這個問題竟然與她在火車上時的問題一模一樣。
「你可以稱我們為非凡者。」萊文給出了和當時一模一樣的回答。
喬恩機械地點點頭,又問:「所以……蘿拉和里克之所以會變成那樣,是因為巫術嗎?她們的心智被扭曲了?」
「某種意義上是,」萊文解釋道,「我們每個人心中都難免有一些陰暗的想法,只是通常我們能控制好它們,不會讓其影響我們的行為。而『教唆』能力則可以誘發每個人心底的惡欲,激發衝突。」
喬恩的喉嚨里發出一道意味不明的聲音,似乎是在迫使自己消化這件事。
過了一會兒,她才喃喃低語道:「原本我還抱有期待,覺得我的猜測可能是錯誤的,等我自己調查出真相,就能放心地告訴你這件事與蘿拉無關,不用在背叛朋友和良心之間做出抉擇了。」
「呵,結果最後卻親眼見證了這些……」
她絮叨了一會,然後強行轉移了話題:
「你怎麼會知道我們在那裡?我明明什麼都沒告訴你。」
萊文摸了摸下巴,將自己離開她診所後調查和推理的過程告訴了喬恩。
聽完後,喬恩也沒有為自己不經意泄露了線索而懊悔,只是眼神中顯出一絲瞭然。
「看來我距離專業偵探還是差得太遠了。」她苦笑了一聲。
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就算更快地調查出了真相能有什麼意義,除非……除非在蘿拉或者里克墮落前就阻止他們。
萊文搖搖頭:「你沒經歷過專業訓練,這很正常。」
大部分人看到里克失控後的樣子,恐怕早就嚇得昏過去了。喬恩能撿起手槍衝出來試圖幹掉她,這份膽識在普通人中已經是佼佼者,許多非凡者都不一定表現得比她好。
這時,萊文心頭一動,想到了曾和對方在蒸汽列車上發生過的對話。
雖然這時候問這個問題不太合時宜,但如果再晚一點……
萊文轉過頭,看向了喬恩:「對了,你對超凡世界有興趣嗎?」
-----------------
幾十分鐘後,馬車逐漸減慢了速度,停在了一座純黑色的教堂前。
這是黑夜女神教會在貝克蘭德教區的總部,聖賽繆爾教堂。
萊文和喬恩在馬車夫的引導下走進教堂內部,來到了位於教堂後方的會客室。會客室里,已經有四人等在裡面,他們無一例外都佩戴著一雙鮮紅色的手套。
其中,為首者是一個五官輪廓柔和的中年紳士,在他的年紀里稱得上很有魅力;但他卻頭戴著一頂只在正式場合才需佩戴的標準禮帽,讓這種魅力顯得有些過於浮誇。
在看到他們時,這位紳士客氣地微笑了一下:「晚上好。」
他先是看向喬恩,脫帽致意道:「這位就是格雷女士吧,我是索斯特,女神教會的執事。」
「麻煩你先去外面的長椅上稍作等待,我們要先與肖爾先生溝通一些機密事務。」
喬恩沒提出異議,只是點了點頭,便走了出去。在目送她離開,關上門後,索斯特又看向萊文。
「又見面了,肖爾先生。」
看到他這個反應,萊文心下一沉。
他直入主題道:「你們沒有抓到她?」
索斯特嘴角扯了扯。目標是從他們黑夜教會手中溜走的,他此刻面對知識教會的萊文,他不免有些氣短。
索斯特先是請萊文坐了下來,讓場面不要看上去那麼有對峙感,然後才說:「你交給我們的符咒與儀式確實讓我們鎖定了她的位置,並成功擊傷了她,但當我們只差一步就將堵住她時,她的氣息忽然消失了。當時我們的距離應該只有不到二十米。」
「你能想到可能的原因嗎?」
他的言辭中暗含著嘗試開脫的意思。
不過萊文卻完全沒在意這點意味,只是詢問了一遍對方抓捕的全過程,然後便開始認真復盤自己的行動計劃。
當萊文在蘿拉的家中占卜到位置後,他便果斷前往了黑夜教會尋求他們的幫助。
他的計劃非常簡單,自己會前往蘿拉所在的位置,嘗試抓捕。如果順利的話,就能直接從她身上獲取白寡婦的線索。
同時,萊文深知魔女教派的成員習慣通過詛咒遠距離滅口。為此,他提前準備好了「詛咒逆轉」儀式,只等對方開始詛咒,便立刻將詛咒逆轉,予以反擊,並藉助反擊的掩護在其身上悄悄留下定位印記。
這個印記力量來源於知識與智慧之神的「全知」權柄,極為強大,可以讓絕大多數序列5的非凡者也難以在短時間內發現並驅除,並能突破諸多反占卜手段的阻隔。
與此同時,黑夜教會的兩個「紅手套」小隊將分別等候在西區與皇后區——這是萊文推測白寡婦最有可能藏匿的地點。等到詛咒逆轉儀式啟動,他們就利用萊文交給他們的配套符咒,遠程鎖定白寡婦的位置並實施抓捕。
之所以不等待兩個小隊匯合後再一起抓捕,是考慮到魔女教派的成員通常都有詭異莫測的聯絡方式和逃生手段。時間拖得太久,反而可能新增變數。
萊文全面思考了一遍,果斷搖了搖頭:「我覺得沒什麼問題。」
中年紳士皺眉問道:「你確定嗎?」
大部分人面對這種質疑,都會有些猶豫,但萊文卻依舊非常認真地說:「確實沒有問題。」
索斯特哽了一下。
身為有良好教養的紳士,這種時候理應給彼此一個台階下,才是有風度的行為,他沒想到萊文竟然完全不接他的話。
他正欲尋找其他的藉口,就看到萊文表情如常地接著說:「以我的推測,最後的失敗大概率不是我們的失誤,而是出現了意外狀況。」
「聽你的描述,她大概率只是序列6的層次,否則你們不會那麼輕易地擊傷她。在被你們圍堵,瀕臨絕境的情況下,她不太可能有餘力擦去消除那個印記。」
「要麼是她有某種極為特殊或強力的神奇物品,或者……」他頓了一頓,「也可能是她的同夥正巧提供了幫助,一個足夠強大的同夥。」
參考極光會的情況,白寡婦應該不是魔女教派在貝克蘭德的最高負責人,得到幫助也很合理。
只是這個幫助來得太過迅速、強大了。
見萊文是真的在客觀分析,完全不打算追究責任的樣子,索斯特表情頓時柔和了許多,甚至感覺有些慚愧。
「咳咳——」
他拍了拍自己的袖子,正色道:「總之,我們會繼續追查下去的。」
「確實是我們這邊低估了事態,之後,我們會向高級執事閣下申請更有力的幫助。」
萊文搖了搖頭:「如果她打定主意潛伏下去,恐怕希望就不大了。」
畢竟他們僅剩的線索只有那下半張臉而已。就算結合上棕發的樣貌特徵,依然有至少上萬個懷疑對象。
此時,他那慣常平淡的語氣中,也不免帶上了明顯的失望。
這時,旁邊另一位下巴頗尖的值夜者提議道:「隊長,我聽說蒸汽教會有某種強大的獲取情報的方式,需要找他們提供幫助嗎?」
索斯特認真思考了一下,表情不置可否。
「可以嘗試,但流程上未必可行……我懷疑那是他們的一件高層次封印物,肯定會優先他們自己的事務,除非我們申請聯合行動。」
萊文則補充道:「我們也曾動用過封印物,但只能獲得一些似是而非的間接結果,這與其他魔女教派成員的情況類似,她們應該都有相當高規格的反占卜手段。」
就連知識的信徒都這麼說了,「紅手套」們便也不再完全寄希望於封印物了。畢竟知識教會可是這方面的權威。
「總之,今天的搜查到此為止。非常感謝你提供的信息和幫助,肖爾先生。」索斯特說。
雖然是萊文來尋求他們的幫助的,但抓捕一個在貝克蘭德殺人的魔女本就是黑夜教會的職責,細究起來,真不好說這個人情帳該怎麼算。
感覺我們的人情越欠越多了……索斯特無奈地感慨著。
接著,他們又溝通了一些其他的事項,然後索斯特便將屋外的喬恩喚了進來。
看著五官柔和但又不失英氣的黑髮女士坐到椅子上,索斯特的眼底閃過一絲欣賞。
但他控制好了自己的表情,先是和喬恩仔細了解了一番事情的詳細經過,然後禮貌開口道:
「格雷女士,雖然你剛剛經歷了這樣的遭遇,肯定不太平靜,但有一些事我們不得不現在就進行溝通。」
在說這話時,一股靜謐、安寧的力量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喬恩身上的一些拘謹與恍惚肉眼可見地被這股力量安撫了。
應該是「安魂師」的安魂能力……萊文沉默地旁觀著。
索斯特則繼續說著:「你已經見證了超凡世界的危險,應該也清楚,如果這些事情對大眾公開,將會引起多麼嚴重的恐慌與騷動。」
「我們希望你在回去後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任何人,包括家人和朋友。為保安全,我們希望你能簽訂一份保密協議。」
「又或者,考慮到你是一名出色的醫生,我們也可以為你提供一份……」
他話還沒說完,喬恩就面色驚詫地朝萊文那邊看了一眼。
「可是我已經簽訂過保密協議了,現在還要再簽一次嗎?」
「……嗯?」
索斯特沒第一時間理解她的意思,又問:「……請問能詳細解釋一下嗎?」
喬恩的態度十分坦然,同時還恰到好處地帶著一些微微的不解,自如地回答道:
「在來魯恩讀大學前,我是在拜亞姆長大的,並在那裡和知識教會簽訂了線人保密協議。」
「我現在還需要和你們再簽一次嗎?」
索斯特面露猶疑,朝旁邊看去,萊文點點頭道:「格雷女士的母親是知識教會的信徒,而她本人當時還沒有確立自己的信仰,便與我們簽訂了協議,畢竟拜亞姆那個地方……」
索斯特像是猜出了萊文的未竟之言,表情放鬆下來,不再那麼認真了。
海上的人大都秉持著強烈的實用精神,淺信徒、改信者甚至同時信仰多位神祇的人不在少數。像喬恩這樣母親信仰知識教會,自己又在成年許久後才開始淺信幾位神靈的情況,在那邊都稱得上是傳統、守舊的了。
「那我們就免去這個流程好了,」他語調輕快地說,「同時向兩位神靈發誓可不是什麼禮貌的行為。」
喬恩沒對這句調侃給出什麼反應,只是說:
「抱歉,我有些疲憊了,請問我能先回去休息了嗎?」
「當然,當然,」索斯特很是隨和,「願女神帶給你安寧與好夢,格雷女士。」
「那我也先離開了,索斯特隊長。」萊文拿起自己的帽子,致意道,「我自己還會繼續調查的。」
索斯特面露無奈,但也沒法阻止他,只好說:「儘量低調一點。」
-----------------
在走出教堂後,喬恩停下腳步,回首望了一眼那座通體漆黑,與漆黑的天穹融為一體的建築。
明明貝克蘭德的天空總是烏煙瘴氣,但此刻,她才注意到教堂上方的天空竟然能看見幾顆清晰的星星。
在坐上出租馬車,駛離聖賽繆爾教堂前方的廣場後,喬恩終於說:
「謝謝你,肖爾先生,否則我就要和他們簽訂有魔……超凡力量的協議了吧。」
見萊文不甚在意地點點頭,她又問道:「但……這不是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了,你似乎對我很熟悉?」
萊文準備等和黑夜教會再熟悉一點,就去詢問喬恩失憶的內情,因此他不打算解釋得太深入,隨口編了個藉口:
「你和我認識的一個人有些相似。」
聽聞此言,喬恩先是張了張嘴,然後今天第一次開懷笑了出來。
「這種話可不是能隨意對一位女士說的。」
她兩手攏了一下頭髮,看了看對面的這個總是語出驚人的黑髮男子。
雖然沒聽見房間裡的交談內容,但她能感受到調查結果並不是太好,一直以來都雲淡風輕的萊文此刻也顯得低沉了一些。
「如果以後我又注意到了可疑的地方,會通知你的。」喬恩主動說道。
萊文卻只是回答:「白寡婦比你想像得更危險,你還是小心謹慎比較好。」
「放心,今天我算是見識到了,我不會找死。」
喬恩看著窗外說道:「再怎麼說,蘿拉和里克的遭遇她脫不了干係。雖然她們不是我最親密的朋友、家人,但……出於私人恩怨,我還是希望她能被抓住。」
說到這裡,她轉過頭來,看了萊文一眼:
「話說……我能感覺到,你對追查白寡婦似乎非常上心……」
「難道說……你也有個人原因嗎?」
萊文抬起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