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奇男爵明顯早已聽慣了他人對自己提要求,下意識就眼神微轉,構思起了婉拒的措辭。
而在他開口拒絕前,萊文就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雖然150鎊的酬勞相當豐厚,但我更想知道,您是否認識非常厲害的收藏家?能買到非凡材料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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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裡,芬奇男爵才終於隱約猜到了萊文想要什麼,有些緊繃的五官也鬆動了一點。
他問:「你想找人買東西?」
萊文點點頭。
「我想找『工匠』製作一件神奇物品,還缺少幾件材料,但在地下聚會碰運氣太浪費時間了,所以我想知道您是否會認識潛在的賣家。」
雖說芬奇男爵沒有能幫他找祖父屍體的朋友,但這不代表他沒有可以交易非凡物品的朋友。
確認萊文的要求完全在他的能力範圍內後,芬奇男爵的姿態頓時輕鬆了不少,臉上原本僵住的微笑重新活了過來。
「是什麼材料?」男爵問。
萊文說:「以我的了解,那件材料應該至少要1000鎊才能買到。」
這個價格已經能暴露出不少線索,因此萊文沒透露具體的材料名稱。
聽到萊文的請求後,男爵沒有很快回答,只是用銀匙輕輕攪拌起了骨瓷杯中的紅茶,似乎在盤算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沒關係,肖爾先生,那150鎊的酬勞我還是會支付給你,這是你應得的報酬。」
「對我來說,150鎊不是一個需要猶豫的數字;另一方面來說,也是因為我雖然認識可能有材料的人,但我無法幫你促成這段交易。」
他放下手中的勺子,金屬與骨瓷碰撞,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我會為你寫一封介紹信,讓你能與那位先生見上一面。」芬奇男爵的態度相當平易近人,「但對方有沒有你要的材料,願不願意幫助你,則只能靠你自己了。」
聽到這個答覆,萊文稍一忖度,立刻便答應了。
魔藥材料的線索本身就足夠有價值,而男爵在願意幫忙的情況下,還執意要支付報酬,明顯是想讓萊文欠下他的人情。
欠一個有人脈、有實力的貴族的人情……
這對萊文來說並不吃虧,甚至稱得上一件好事。
芬奇男爵也沒拖延,吩咐男僕拿來紙筆,現場寫了一封介紹信交給了萊文。
「一個善意的提醒,這位先生並不容易被打動。」男爵說。
萊文低頭看了眼信封。芬奇男爵介紹的這個人名叫歐內斯·博雅爾,住在希爾斯頓區中心區域,應該是個有錢人。
他右手按胸,微微欠了欠身:
「非常感謝,男爵先生。」
「在我面前,你不需要這麼嚴肅,萊文先生。」芬奇男爵輕笑著說,「雖然我在魯恩是一名貴族,但在超凡世界裡,以後我還需要仰仗你的力量。」
萊文笑而不語。
聊完了正事,氛圍又回到了之前輕鬆的狀態,芬奇男爵站起身,主動邀請萊文去後院的小花園逛一逛。
「我的溫室里種了不少派人從南大陸送來的奇異植物,你有興趣看看嗎?」
在聊起植物的話題時,芬奇男爵在那標準的魯恩紳士風度之下,終於泄露出一些私人的情緒,顯得有些得意。
「卻之不恭。」萊文說。
自從殖民時代開啟後,北大陸各國就開始流行起栽種、收集來自南大陸的植物,甚至連帶著讓許多原本無人在意的北大陸傳統品種也成為了熱門。
幾十年前,魯恩與費內波特兩國就曾掀起過一陣關於鳶尾花的狂熱風潮,最後險些導致兩國的經濟出現危機。
在那之後,雖說這種狂熱有所消減,但貴族們在後院裡建立溫室,擺放珍稀植物的時髦風尚仍然保留了下來。
萊文跟隨芬奇男爵在他後院的溫室里參觀了幾圈。如他所說,這裡確實收集了許多南大陸花店裡都沒有的稀缺品種,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那朵養在人造水池裡,直徑足有兩米的巨大蓮花。
「紫銅色的帕斯蓮花確實極度罕見,」看著這朵來自南大陸的奇妙植物,萊文讚嘆的語氣相當真誠,「恐怕水池的溫度也需要特別留意吧?」
萊文看上去是那種典型的不會隨意恭維他人的人。因此,在得到他的讚賞後,芬奇男爵顯得極為受用,含蓄笑道:
「您猜得不錯,我在地下室準備了一座專用的鍋爐,用來模擬帕斯河的水溫,這花了我不少時間。」
這可是一筆巨款,而且每個月還會產生大量的開銷,絕對不是一般的有錢人所能承受的。
看來芬奇男爵比我想得更加富有……
他應該是在政府中擔任某些要職?不知道是財政部還是內務部……
芬奇男爵則繼續高談闊論:
「不過,我的這一株還是比不上尼根公爵的那朵,他的王蓮甚至能坐上一個孩童……」
「呵呵,但是我也有尼根公爵沒有的收藏,就是我在間海的別院栽種的……」
在他用各種隱晦的方式炫耀了幾分鐘後,之前的那個男僕走到溫室門口,喚了男爵一聲。
他在男爵耳邊低語了幾聲,男爵沉默聽完,便對萊文開口道:
「抱歉,肖爾先生,我有一些事務需要處理,請您自行在花園中再遊覽一會兒吧。」
「如果有什麼需要,請儘管告訴我的僕人們。」
他微微欠了欠身,便離開了。
既然對方都主動發出邀請了,萊文也不準備當一個不識趣的客人,正好他對這些珍奇植物也還算有些興趣,便繼續端詳起來。
他轉悠了幾圈,當他再次來到溫室的一側時,一些模模糊糊的聲音忽然從溫室的牆外傳到了裡面。
這裡緊鄰著房子後面的馬車房和僕人專用的側門,應該是幾個僕役正在閒聊。
「……你看到今天報紙上的訃告了嗎?泰斯子爵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他幾天前心臟病發死了是嗎?」
「嗤,心臟病發?他是因嗎啡過量死的!這可是個大醜聞,所以子爵夫人才宣稱是死於心臟病。」
「神靈在上啊,真的嗎?」
「那當然,聽說子爵還欠了不少債呢,子爵夫人為了躲銀行只能閉門不出了。」
「嘿,說到債務,我鄰居在一家酒店工作。他告訴我,泰斯子爵曾在酒店對某位女士發過脾氣,想要收回送給她的房產和禮物。你們說,會不會就是想用來還債?」
「嘖嘖嘖,那個女士該不會……」
聽到這裡,萊文的眼睛陡然收縮了一下,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他緩緩彎下腰,將自己完全藏在旁邊的那個花架後方,愈發專注地偷聽那些僕役的討論。
「哈,還能是什麼關係?子爵在貝克蘭德可是有自己的房子的!」
「這麼說來,那位女士也太幸運了,子爵這一死,那套房子不就全歸她了嗎?」
「……」
在幾個僕人熱火朝天地聊完這則八卦、四散離去後,萊文才緩緩從溫室中出來。
他只是立在那裡,面沉似水,耳邊迴響著自己的呼吸聲。
腦海中不斷重放著那封被他放在手提箱底部的信件。
這個手法……實在太像是那個人的風格了。
那個和他們一樣被困在因蒂斯的莊園裡,但不僅沒有幫助他們,反而激化了那場災難發生的罪人。
那個「教唆者」。
那個魔女。
萊文五指虛握了一下,感覺到體內的血液微微發燙。
他主動申請了前來貝克蘭德的任務,除了為自己博取快速晉升的機會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為了調查這個代號為「白寡婦」的魔女。
在他原本的計劃中,他需要先在貝克蘭德結識貴族或富商,混進上層社會的圈子,再利用信上的字跡尋找寫信人,逐步追查「白寡婦」的線索。
沒想到,對方竟然這麼快就再次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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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文匆匆告別了芬奇男爵,繞了一圈來到芬奇男爵後院的馬廄,找到了剛才聊天的那位馬夫。
「你好,」萊文遞上了一張1鎊的鈔票,「我有些問題想要問你。」
他先是從馬車夫那裡問了一些基礎的消息,然後攔了一輛出租馬車,朝著碼頭區駛去。
根據馬車夫所說,子爵死於嗎啡是一件需要對外掩蓋的醜聞,他身為一個陌生人,很難從和泰斯子爵密切相關的人那裡得到情報。
然而,雖然子爵家的僕役不會輕易對陌生人多嘴,但他們卻很可能偷偷將這些八卦分享給了同階層的熟人——例如自己的鄰居、其他貴族家的僕役,又例如那些為貴族家服務的送冰工、送奶工、魚販等等。
這也是為什麼芬奇男爵家的那些僕人能獲得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的小道消息。而這些與泰斯子爵沒有直接關聯的人,口風會松許多。
萊文先後去碼頭區、南區和喬伍德區轉了一圈,拜訪了幾個為泰斯子爵家服務的魚販、送奶工和郵差。
這些人雖說依然有些警惕,但在萊文遞上了一兩鎊鈔票後,便立刻變成了全貝克蘭德最健談的人。
通過這些人的消息,萊文漸漸拼湊出了泰斯子爵死亡的過程:
泰斯子爵是在幾天前去世的。
當天晚上,管家有事向子爵匯報於是前往子爵的書房敲門請求見面。然而,在他敲了一分多鐘的門後,卻遲遲沒有得到子爵的回應。
隨後,管家從門縫向裡面看了一眼,看見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泰斯子爵。
他立刻叫來了子爵夫人,子爵夫人剛一走進書房,就看到了子爵身邊的一管注射器和還未用完的嗎啡,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
她封鎖了消息,請子爵的私人醫生進行了檢查。在確認其死亡後,便統一口徑對外宣布他的死因是「心臟驟停」,而非使用嗎啡過度。
雖說貴族和富人對依靠嗎啡取樂這一愛好都心照不宣,但若是一個人死於成癮,卻會被視作恥辱性的道德污點。尤其是子爵還欠著銀行不少貸款,他如果死於醜聞,會直接影響到繼任子爵變賣家產償還債務的難度。
最後,在子爵夫人的有意控制下,泰斯子爵的死亡沒有得到大範圍的討論,其訃告也只在報紙上占據了很小的版面。
然而,在聽說子爵死前不久恰好與某位情人發生過金錢上的矛盾後,萊文就覺得這很可能並非是意外。
泰斯子爵剛剛上癮半年左右,程度不重,沒有到急於加大劑量的程度,還有私人醫生照看他的情況,出現過度吸食的情況並沒有那麼自然。
而且,只要知道泰斯子爵有使用嗎啡的習慣,任何人都可以偷偷提高針劑的濃度,或是添加額外的成分,從而製造其死於意外的假象。
更關鍵的是,這種從情人手裡套取大量財產,然後偽造意外、將其殺害的手法,簡直與那個魔女的風格一模一樣!
但這都只是他的推測。
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好幾天,現場早就被清掃過不知道多少次,缺乏用來占卜和通靈的媒介。
而且,如果兇手真的是通過那麼隱蔽的方式下手的話,使用超凡手段也調查不出什麼東西。
但萊文並不打算輕易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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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克蘭德,西區的一棟豪華宅邸。
二樓的一間客房內,一個有著棕色長髮的女性身影正拿著一份報紙漫不經心地閱讀著。
她的長髮微微有些捲曲,濃密而光滑,如同絲質的帷幔將她的側臉遮掉了大半,只能隱約透過髮絲窺見那根挺拔流暢的鼻樑,和一片飽滿紅潤的嘴唇。
這名女子渾身上下只穿著一件襯衣,就這麼懶散地靠坐在織線精良的布藝沙發角落,右腿擱在左腿上,顯得漫不經心。
當她看到報紙的頭版邊緣刊登的一則新聞時,嘴角微微一彎。
「……本月14日,第三代泰斯子爵,馬庫斯·泰斯於克拉弗蘭廣場的寓所內驟然離世,享年52歲。特此訃告。葬禮謝絕外賓……」
一聲輕笑從她的唇齒之間流瀉,低沉、醇厚但又極具誘惑力,可惜屋裡沒有任何人聽見。
她放下報紙,隨手關掉了用來閱讀的那盞煤氣燈。
……只要稍加更換這盞煤氣燈里的噴嘴,就能讓它開始散發無色無味的毒氣,在幾分鐘內殺死這個房間內的所有人……
她把目光從煤氣燈上移開,走到了窗邊,看著窗戶下方那個正在和管家說話的中年男子。
女子拿起一塊放在手邊的杏仁餅乾,輕輕咬了一口。一小塊杏仁碎屑從她的唇間滑落,被她接在了掌心裡。
……只需要這麼一點,那個發號施令的男人就會死於過敏帶來的休克……
她指尖一搓,一道小小的黑色火焰在手中燃起,把那塊碎屑燒得乾乾淨淨。
這時,那個中年男子已經對管家吩咐完了接下來一天的安排,轉身離開了。
女子通過窗戶,俯視著那個姿態恭敬、低眉順眼的老管家。
多麼溫馴、盡職的一條老狗,還有幾年就要退休了。他一生的薪水都用來接濟親戚,以及維持他身為高級僕人的體面,一旦他的主人決定取消他的退休金,他將直接步入慢性死亡。
在這樣的絕望下,只需要輕輕一推,這位老朽之人或許會爆發出意想不到的舉動……
女子嘆息了一下。
這時,剛才一樓的那名中年男子走進了屋子。
「甜心,你在嘆什麼氣呢?」
他一手摟住曲線姣好的身體,感受著肌膚相貼的觸感。
「我只是覺得,這個世界對我的誘惑實在太多了,我好難過,好壓抑……」她惆悵地說道,「親愛的,這讓我不禁想像,如果你死了,我該怎麼辦?」
中年男子摟著她的手緊了緊,眼神中滿是關切和憐惜:
「別憂慮了,甜心,在我實現你所有的願望前,我是不會死的……都是貝克蘭德的天氣太糟糕了,不如我們散散心吧。你不是一直說想去廷根嗎?我馬上有空了,我們一起去吧。」
「太好了!我一定要給你介紹一個我在廷根的朋友,她可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