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宜殿內。
景衡帝一見徐老大夫,乾澀的喉嚨滾動,咽了咽口水,蠟黃的面龐泛起一層病態的潮紅,難掩激動之色:「徐院使,朕終於是把你給盼來了。」
徐院使。
徐老大夫眉心動了動。
曾幾何時,在這座大殿裡,被稱為徐院使的,是他的父親。
他其實很能理解,當年父親為何義無反顧地隨顯佑帝入別宮幽禁。
除了刻在骨子裡對正統的忠誠,還有對顯佑帝的親近和疼愛。
顯佑帝年幼,生得粉雕玉砌,天真爛漫,又不驕縱跋扈。人前規規矩矩喚一聲徐院使,私下裡便會脆生生地喊一聲院使爺爺。
彼時的裕寧太后賢德豁達,不曾糾正,反而順著顯佑帝的話說就喊院使爺爺,親近。
還說徐家世代忠良仁厚,當得起這一聲院使爺爺。
連他,顯佑帝都會喚一聲伯伯。
先皇駕崩的倉促,即便留給裕寧太后再多的權勢,孤兒寡母還是免不了被群狼環伺。
裕寧太后身上的威嚴一日重過一日,愈發的殺伐果斷。
顯佑帝曾問過他,也問過父親,他該怎麼做,才能讓裕寧太后的眉頭別皺的那麼緊。
父親答,好好吃飯,好好讀書,好好長大。
說顯佑帝只要長大,就一定能做裕寧太后最堅實的靠山。
顯佑帝聽了,也信了,拍著胸脯說,往後再不挑食,再不糊弄課業,一定要好好長大,做明君,做孝子。
那時,燕徵也在。
只要燕徵在京城,這對表兄弟便形影不離。
他記的清楚,燕徵攥著小弓箭,昂著頭對顯佑帝說,他一定會更早長大,去做大將軍,建功立業,保家衛國,不墜燕家之名,讓旁人再不敢為難裕寧太后和顯佑帝。
少年的話,稚嫩,卻勇敢。
出發的點,始終是守護。
可最盼著長大的顯佑帝,根本沒有長大的機會。
死前,尚不滿總角之年。
興許,被灌下鴆酒那一日,還是餓著肚子的。
在幽禁的別宮裡,更別提讀書了。
父親說的好好吃飯、好好讀書、好好長大,顯佑帝一件都沒有做到。
而那個說要更早長大、去做大將軍、建功立業、不墜燕家之名的燕徵,被青州那場毀滅性的瘟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死裡逃生之後,又求著他剔骨換臉,去做了藥人,成了旁人口中景衡帝的狗,再不敢提自己是燕家子弟,生怕辱沒了門楣。
這對表兄弟,終究都事與願違,與年少時想像中的美滿,差了十萬八千里。
別說裕寧太后和蕭魘恨景衡帝,他也恨。
他們徐家因忠君二字,幾乎滿門傾覆。
或許在許多人眼裡,這是愚忠,是痴傻,是拎不清時勢。
可那種境地之下,總該有所取捨。
徐家是醫家,卻也有君子風骨。
自小所習的,便是「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為苟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是「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是「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於社稷也。」
是「五人之當刑也,意氣揚揚,呼中丞之名而詈之,談笑以死。」
徐家選擇了捨生取義,即便要恨,對準的也是罪魁禍首。
徐老大夫收住思緒,不敢再往下想。
他怕自己一個不慎,便控制不住神色,露出端倪來。
徐老大夫深吸一口氣,抬眸望了一眼景衡帝病態泛黃的臉,旋即垂首躬身:「陛下言重了,老朽荒廢醫術十餘載,再無精進,此番蒙陛下召見,實是惶恐。」
景衡帝此刻把解毒的全部指望都押在徐老大夫身上,自然聽不得這些自謙到近乎掃興的話,當即擺了擺手:「安濟縣主不過受你指點短短數月,便已身懷令同齡大夫望塵莫及的醫術。更何況徐家家學淵源、博大精深,朕信的過徐院使。」
徐老大夫面不改色:「老朽盡力而為。」
景衡帝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似在斟酌措辭:「朕年輕時,做過一些負氣衝動之事。如今能重續謝氏皇族與徐家的君臣之誼,也算是老天仁慈,給了朕彌補的機會。」
「徐院使,你儘管放手治。若能查清朕所中何毒、又該如何化解,朕必有重賞。」
徐老大夫心下嗤笑。
負氣衝動之舉?
好一個輕飄飄的負氣衝動之舉。
巧言令色,顛倒黑白,當真是把掩耳盜鈴刻進了骨子裡。
不過,再想起蕭魘提過的,景衡帝命史官重修顯佑帝一朝史書定的基調,他便又覺得不奇怪了。
景衡帝慣會自欺欺人,寡廉鮮恥。
「陛下,老朽倒還真有一求。」
景衡帝聞言,心下一喜。
有所求,便好。
他原先還有些擔心,單憑姜虞這條繩拴不住徐知慎。
畢竟,在他眼裡,徐家人多少都有些不正常。
像是不怕死,也不在乎親緣牽絆。
「你且說來聽聽。」
徐老大夫搬出早已備好的說辭,沉痛道:「陛下,當年徐家離京後,似掃把星高懸,諸事不順,族人四散,相繼喪命,還有許多族人的屍骨至今下落不明。若陛下能派人替老朽找尋徐家族人的葬身之處,老朽必銘感五內。」
景衡帝臉上虛偽的笑容滯了一瞬。
掃把星高懸……
他才不是什麼掃把星,真正的掃把星,是一條路走到黑的徐院使和徐知慎!
他給過徐家活路的,是徐家自己不肯要,怨不得他。
他都已經篡位登基,屠一個不肯歸順效忠的太醫世家,又算得了什麼?若連這都過分,那他當初費盡心思奪這江山,又是為了什麼?
「徐院使一片赤誠之心,朕豈能不允?此事朕會吩咐下去,命人仔細查訪徐家族人當年流散之處,若有線索,定會替你尋回遺骨,妥善安葬。」
「只是,年代久遠,人事變遷,恐怕未必能盡數尋得齊全。徐院使莫要抱太大期望才好。」
徐老大夫唏噓:「陛下肯費心,就已是天大的恩典。老朽不敢奢求盡數尋回,但能尋得三五人,便是三五人可以落葉歸根。徐家滿門,必感念陛下仁德。」
「人老了,旁的都看淡了,最記掛的也就是落葉歸根了。」
景衡帝眯著眼睛審視了徐知慎片刻,瞧不出什麼疑點,便當是方才三言兩語間達成了默契,心下一松:「徐院使放心,朕既已應下,便不會敷衍了事。」
「上前來,為朕診脈吧。」
「要朕說,這太醫院,還是得有你徐家人坐鎮,才最讓朕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