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景衡帝盼星星盼月亮的三催四請下,徐老大夫終於抵京了。
時隔十餘載,再次踏入京城,物非人更非。
他熟悉的東西,越來越少了。
徐家舊日的府邸,雜草叢生,殘垣斷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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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有人住著的時候,百餘年都沒怎麼破敗過。雖說偶爾也需修繕修補,可也不過是添幾片瓦的事。
怎麼才空了十餘年,就坍塌成了這副模樣?
他隱姓埋名躲在清泉縣的榮濟堂里,救死扶傷,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那裡是第二個家。
可站在徐家舊宅前他才明白,他早就沒有家了。
父輩們死絕了。
他的後輩們也在迫害中死完了。
只剩下他一個人。
當年的政變,像他這樣的人,不知還有多少。
就像雲陵縣縣令的兒媳席寧,偌大的席家,在景衡帝篡位之後,也只剩她一個孤零零地活著。
說起來,徐家的際遇和席家確很是相似。
都是在永榮帝一朝攀至鼎盛,後來綿延數代,雖不及先輩顯赫,卻始終在京中占有一席之地。
這種百餘年的屹立不倒,在景衡帝一朝戛然而止。
他們世受皇恩,從小被教導的便是效忠大乾謝氏正統。
景衡帝,不是正統。
他不認。
席家,也沒有認。
所以席家家主帶著闔家老小,引火自焚,寧死不肯降。
若是席家還在,哪裡輪得到一個小縣令家的公子來嫌棄席寧,更險些害其喪命。
不,就算席家不在了,席家後人也不該被如此輕賤。
只要能撥亂反正,只要有人肯清查冤假錯案,像席寧這樣的人,還有那些闔族捐軀的人,都是忠烈,當受褒獎。
「徐院使,我們快些進宮吧,皇恩浩蕩,莫讓陛下等久了。」宮人躬著身,小聲催促道。
徐老大夫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嘲弄。
對,他還沒入宮,景衡帝便已先封了他做太醫院院使。
正五品。
太醫院的第一人。
還真是皇恩浩蕩啊。
「我一路著急忙慌地趕路而來,風塵僕僕,身上還不知道沾了什麼髒東西。陛下龍體有恙,這時候哪怕一丁點不乾淨的東西帶了進去,恐怕都要出大岔子。你不讓我先沐浴漱洗,若真出了什麼變故,誰來擔這個責?」
宮人看著眼前比志怪話本里描寫的鬼宅還要荒涼陰森的徐家舊宅,很是為難,搓著手道:「徐院使,這院子實在是不能住人了。不如先去客棧開一間房,您屈尊漱洗一番?」
「徐院使醫術高超,若能療愈陛下之疾,陛下龍心大悅,定會賞您一處更氣派的宅子。」
徐老大夫扯了扯嘴角:「我去我徒兒府上就行,耽擱不了幾個時辰的。」
宮人一時沒反應過來。
宮裡的老人們都說徐家人醫者仁心,溫和寬厚,從不與人為難。
可他今日親自打了交代,怎麼覺得這傳言多少有些虛呢?
徐院使看起來不太好伺候啊。
……
安濟縣主府。
分別近一載,師徒二人終於重逢。
姜虞實在放心不下徐老大夫,生怕他老人家這一回沒有絕食而亡,死劫卻還是會應在景衡帝身上。
所以,叮囑起來絮絮叨叨,事無巨細。
「師父,務必萬事小心。無論心中如何想,面上決不能讓人瞧出端倪。施診解毒,從流程到醫理,也絕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陛下疑心極重,除了皇鏡司司醫與柳院判之外,還在宮外另尋了兩位有神醫之名的大夫,平日裡輕易不露面,但只要陛下心中起疑,必定會找他們二人核實。」
「還有,這是一份陛下不宜接觸的吃食與花卉草木名冊,您過過目,以防萬一。」
「若在宮中真遇上棘手之事,可尋皇鏡司司醫相助。」
「師父,如今大勢漸漸明朗,您萬不可意氣用事。只有活著,才能等到真正撥亂反正那一日。」
徐老大夫眼神慈和地望著姜虞,耐心聽她把話一股腦兒說完,笑著開口:「你回京之後,長進不小。為師這一路走來,沒少聽人提起你的美名。」
「心存善念、廣積功德,是好事,老天爺會看在眼裡的。」
「你也別太擔心,為師年輕時,也曾在太醫院供過職,宮裡的規矩,心裡有數。」
「為師既已應召入宮,便是做好了萬全準備的。到了為師這個年紀,大半截身子都入了土,就算想衝動行事,也沒那個心氣了。」
說到這兒,徐老大夫又打開隨身的包袱,翻出兩個玉瓶和三包紮得嚴嚴實實的藥材,繼續道:「這是為師根據你信中所言蕭魘的脈象配製的藥。玉瓶里是藥丸,一日三次,每次一粒。那三包是藥浴用的,每七日一次。」
「藥浴的方子裡有幾味藥極難尋得,所以為師先配了三副,讓蕭魘試試,看看有無效果。」
「若有起色,再想方設法去搜羅藥材。」
姜虞雙手接過藥瓶與藥包,聲音微啞:「讓師父您操心了。」
「弟子還有一事,想請教師父……」
旋即,姜虞將擎蒼重傷一事道來:「情況緊急,弟子為止血不得已用了特製的止血散。血雖止住了,傷口也縫合了,可隔日便出現咳黑血、發高熱的症狀,偶爾還會神智不清、發狂躁動。弟子試了諸多法子,卻都是治標不治本。時日一久,擎蒼只怕會肝腎衰竭而亡。」
「求師父指點。」
徐老大夫皺了皺眉,沉思片刻,緩緩道出自己的用藥想法。
那種情形之下,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先把人從閻王手裡搶回來再說。
後遺症不後遺症的,哪裡還顧得上。
所以他並不覺得姜虞用猛藥止血有何不妥,若不是她當機立斷,擎蒼怕是連命都保不住。
留得命在,才有後話。
若命都沒了,還談什麼後遺症。
「我寫個方子給你,你根據擎蒼的身子,斟酌著用。」徐老大夫提筆蘸墨,寫下一道完整詳細的藥方,遞到姜虞手中,「能救回一條命,自然要竭盡全力。若連你我都束手無策了,那便是他命數到了。」
透過窗牖,姜虞瞧見不遠處候著的宮人越發焦躁,腳下不自覺地來回踱步,最後按捺不住,快步朝藥房走了過來。
徐老大夫順著姜虞的目光瞥了一眼,站起身來:「為師得進宮了,再耽擱下去,景衡帝怕是該遷怒於你了。」
姜虞一拜:「師父保重。」
說實話,她是真覺得景衡帝太過自負了。
明明那麼多徐家人死在他手上,還敢召徐老大夫入宮。
又或者,景衡帝以為那些事做得足夠隱秘,徐家人的死都是水到渠成的,根本不會有人疑到他頭上去?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以師父的醫術,解毒一事十之八九能成。
但景衡帝免不了要遭罪。
遭生不如死的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