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院判那張臉臊成了豬肝色，恨不得當場一頭撞死在蟠龍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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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他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地守著太醫院，景衡帝有個頭疼腦熱，他哪回不是衣不解帶地守在跟前。
陛下這話說的，倒像是他做太醫院院判這麼多年，儘是在吃乾飯、毫無功績。
他真想當場撂挑子不幹了，陛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退一萬步講，他就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偏生皇鏡司司醫像是看不懂眼色，還拿胳膊肘戳了戳他，低聲問道：「你坐鎮太醫院這些年，是出過大紕漏？宮裡莫名其妙死了很多妃嬪？」
柳院判別過頭去，緊抿著嘴唇，不想答話。
不，也不只是不想答。
這些年，宮裡確實死了不少妃嬪。
那些從女官擢升上來的嬪御，瘋了一批，留下來的寥寥無幾，剩下的都沒了。
究竟是想不開鬱鬱而終，還是在勾心鬥角中被人使了陰私手段，他也說不清。
皇鏡司司醫絲毫沒有被人嫌棄的覺悟，又湊近了些，興致勃勃地追問：「你快說說，給我解解惑。」
柳院判咬牙切齒：「徐院使醫術精湛，豈是我一個院判能比的。有他坐鎮，陛下安心，那也是理所應當的事。」
皇鏡司司醫輕嘖了兩聲，陰陽怪氣：「柳院判仁義。」
柳院判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不會說話就別張嘴，沒人把你當啞巴。」
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徐老大夫已經細細為景衡帝診完了脈，捋著鬍鬚道：「陛下，眼下是毒發了，但還算不上徹底發作。體內尚淤積著不少毒素，若此時貿然解毒，即便解了，殘毒仍會潛伏，不知何時又會捲土重來。待到那時，陛下的身體對解藥生出耐藥性，更麻煩。」
景衡帝心下暗暗感慨，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還得是徐知慎啊。
「徐院使可知朕中的究竟是什麼毒？」
「若眼下不是最佳時機，那何時才是？」
徐老大夫像模像樣地回道：「陛下，老朽需先檢查一番您的衣食住行，才好證實心中猜測。至於何時解毒、如何解，待先確定了所中之毒，再從長計議也不遲。」
景衡帝也知曉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就依徐院使所言，去查吧。」
「柳院判，你熟悉朕的華宜殿，便從旁協助徐院使。」
柳院判喉頭一噎。
呵呵，這會兒又用到他了。
正常來說，打一棒子總該給顆甜棗吧？到他這兒倒好，棒子接二連三地敲下來，甜棗的影子都沒見著。
簡直是不把他當人看！
一番細細查檢下來，離龍榻不遠的地面上，堆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寢衣、佛經、花盆、紙張，甚至還有恭桶……
徐老大夫胸有成竹：「陛下，柳院判與老朽提過那碗湯，再結合這些物件上所查出的端倪，老朽能斷定是何種罕見的毒了。」
若在平日，見徐老大夫這般胸有成竹，景衡帝怕是會喜形於色。
可眼下看著地上那一堆東西，他實在笑不出來，臉都快綠了。
「這麼多物件兒都有問題？」景衡帝強壓著怒火。
徐老大夫頷首。
柳院判很是自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還不忘順手拽了皇鏡司司醫一把。
皇鏡司司醫一個趔趄。
他也要跪嗎？
跪就跪吧。
景衡帝冷冷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兩人，懶得把時間浪費在責問上，轉向徐老大夫，急聲道：「能解嗎？」
這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
他需要一個康健的身子，去應付那場暗中醞釀好的風暴。
徐老大夫皺眉：「能解是能解，但有幾點須得提前稟明陛下。」
「第一件，便是老朽方才提過的，若要徹底解毒，需先將隱匿淤積在體內的毒素全部激發出來。這一步兇險至極，稍有不慎，便可能要命，施治之時，需以百年以上的老參切片含於口中，另燉參湯以備不時之需，老朽手頭並無這等好東西。」
是蕭魘的身子急需老參調養。
別看藥鋪里那些掌柜張嘴就是幾十年、上百年的老參，真正要尋一株名副其實的，難於登天。
景衡帝的內帑里，是有的。
若不當這個機會弄出來，指不定哪天便被景衡帝胡亂嚯嚯了。
景衡帝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百年老參你不必憂心，朕自會想法子。」
「除了這個，還有什麼？」
徐老大夫繼續道：「其二，解毒的過程會極為痛苦。陛下也清楚，此毒非一朝一夕所下，解起來自然也急不得。」
「每日需先以銀針刺穴，疏通經絡，再入藥浴。藥浴時，熱氣裹挾藥力滲入骨髓，渾身骨骼如被重錘逐寸敲碎，經脈似有萬千蟲蟻啃噬，痛楚入骨，鑽心徹肺。」
「藥浴結束，還需以銀針刺破十指與足心，引毒血而出。每放一次血，陛下便會渾身虛脫，需臥床靜躺。」
「隨後，再以滾燙的藥酒反覆擦洗全身經絡，將殘餘毒素從毛孔中逼發出來。藥酒灼燒皮肉，如烈火焚身，肌膚似被撕裂，疼痛徹骨。」
「如此反覆，日日煎熬，至少大半月方見成效。」
「日日都要經歷這般折磨，非大毅力者，扛不過去。若是中途耐受不住、中斷了施治，陛下便會毒氣攻心，當即喪命。」
「所以，老朽必須得提前讓陛下知曉輕重。若不解毒，以老朽的醫術，尚能為陛下吊命一段時日。但若選擇了解毒，便只能一鼓作氣走到頭，絕無半途而廢的餘地。」
景衡帝聽完，臉色刷地白了。
渾身骨骼如被敲碎、經脈似有萬千蟲蟻啃噬？
以銀針刺破十指與足心？
藥酒灼燒如同烈火焚身？
徐知慎話里，來來回回用了多少次疼痛二字？
那該有多疼？
裕寧太后到底對他下了多狠的手！
說好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呢！
他現在也想把裕寧太后挫骨揚灰！
「朕能吃得下打天下的苦，還有什麼苦是撐不過來的。」
「只要……只要這麼能解毒就行。」
徐老大夫垂著眼，撇了撇嘴角。
打天下？
那純粹是干盡了畜生不如的事，也虧景衡帝好意思往自己臉上貼金。
「陛下有此恆心和毅力便好。」
「其三，即便毒解了，陛下的身子不再繼續垮下去，但心口與鬢角日後會時不時作痛，每逢陰雨或勞累之時，更是痛如針扎，難以根除。」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陛下還需做好十足的心理準備。」
景衡帝的臉色愈發難看了。
費盡心思解這一場毒，到頭來還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
可這毒，又不能不解！
「你暫回太醫院，儘快擬定詳細方略呈上。藥浴、藥酒所需之物也都一併列出單子。」
毒是得解，卻不能只聽徐知慎的片面之詞。
萬一這老東西心裡還記著舊日的恨與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