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魘恍若未聞,徑直將話頭拉回正事:「你的提議,我會考慮,儘快給你答覆。」
「伙房你少待,待久了,在景衡帝面前也不容易圓場。」
他這么小心眼的人,可不會說什麼「我若死了,姜虞便託付給你」的漂亮話。
雖然他曾對姜虞說過,若他不幸身故,姜虞若再嫁,當尋一個與他截然不同的人。
但,說說而已。
姜虞從不是可以轉手的物件。
若真有那麼一日,陳褚能憑自己的本事贏得姜虞的心,那是陳褚的能耐,也是姜虞自己的選擇。
他沒必要三言兩語,就平白無故給姜虞多添一道枷鎖。
天大地大,三條腿的蛤蟆難尋,兩條腿的男人遍地都是,誰知道姜虞日後又會為誰動心?
別到時候,陳褚拿著他的話當令箭,對姜虞來一句:「你非嫁我不可,蕭魘臨終前親口許過的……」
那姜虞怕是氣的能把他墳頭的樹都砍了,從此再不肯給他燒一張紙錢。
到了地底下,他也得養家餬口啊。
偌大的燕家,那麼多的青州百姓,有後人祭奠燒紙的,寥寥無幾。
姜虞可得給他燒得勤些。
那樣他就能在族人跟前,在青州百姓面前,挺直腰板,大大方方顯擺:「瞧見了嗎?這是我心上人,闊綽吧,心善吧,我多活的十幾年可沒白活!」
陳褚覺得自己心裡更堵了。
他寧願蕭魘是個大奸大惡之徒,這樣他也能不擇手段地爭上一爭。
真煩人!
棄他去者,昨日之日就要留。
亂他心者,今日之日多酸澀。
陳褚推開伙房的門,臨走前揚聲放話:「這伙房熱的跟蒸籠似的,是你要給本官下廚,本官是瘋了還是傻了,才陪你在這兒受這份罪。」
「做的麻利些,本官餓了。」
蹲在角落裡求爺爺告奶奶的內侍,一瞧見陳褚全須全尾地走出來,喜極而泣,小跑著迎上來,連拍了好幾下胸口,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謝天謝地,陳大人還活著,也沒缺胳膊少腿!」
這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方才伙房裡那一聲格外重的刀響,他差點以為蕭司督忍無可忍,一刀劈在了陳大人的頭蓋骨上。
他這個陪著陳大人來京畿衛宣口諭的內侍,只怕回了宮也活不成了。
真好,陳大人活著!
陳褚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皺眉道:「本官是奉陛下旨意來的,能出什麼事?難不成蕭魘還敢殺了本官?他活膩歪了,想造反不成?」
內侍聽得膽戰心驚,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伙房的方向,恨不得不管不顧地撲上去捂住陳褚那張惹禍的嘴。
可他不敢,他哪有那個膽子。
他只能窩窩囊囊地湊上前,壓著嗓子勸道:「大人,這京畿衛到底是蕭司督的地盤,強龍不壓地頭蛇啊。」
若是蕭司督當真暴起,就這麼把陳大人殺了,陛下動怒歸動怒,卻絕不會要蕭司督給陳大人償命。
畢竟,陳大人死了,死人便再無價值。
陛下還要用活著的蕭司督。
頂多……
頂多讓蕭司督受些皮肉之苦,就算交代了。
陳褚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昂著下巴道:「這京畿衛,是陛下的京畿衛。」
內侍:他累了,毀滅吧。
也不知陳大人的十八代祖宗在地底下是不是把頭都磕爛了,才保住陳大人這條命。
下回,他再也不來京畿衛宣旨了。
半個時辰後,蕭魘親自下廚做了四道菜,又燉了一鍋湯,擺在了營帳的案桌上。
「咱們敢想敢做敢說的陳大人,嘗嘗吧。」
「就是陛下,都沒這福分讓本司督親自下廚。」
陳褚握著筷子,猶猶豫豫地打量著桌上的菜。
瞧著倒是正常,沒有炒的黑漆漆像鐵疙瘩,也沒有冒出什麼稀奇古怪的味道來。
可誰知道裡頭是不是打死賣鹽的了?又或者放了什麼亂七八糟的佐料,想看他出洋相?
蕭魘嗤笑一聲,斜眼睨著陳褚:「瞧瞧你這小心翼翼的模樣,還惜命上了?剛才那副口無遮攔的嘴臉,被狗吃了不成?」
「這不是怕你動手腳嗎?」陳褚理直氣壯的很。
蕭魘搖搖頭:「不會,我可不是那種糟蹋糧食的人。」
「嘗嘗吧,嘗完了,記得回京之後告訴姜虞,就說若將來娶了娘子,我也是個會心疼人的,斷不會回回都讓娘子聞油煙味兒。」
陳褚愣了一瞬,隨即簡直快氣笑了。
好嘛,在這兒等著他呢,是吧。
「心疼娘子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怎麼到了你嘴裡,倒成了值得顯擺的稀罕事了?」
「蕭魘,你這覺悟可不行啊。要不,你以後多跟我學著點。」
話音才落,陳褚眼疾手快地夾起一筷子菜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囊囊的,打定主意不管蕭魘說什麼都當聽不見。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蕭魘聞言,不由失笑。
陳褚把頭壓得更低,埋頭苦吃。
笑什麼笑,搞得他都渾身不自在。
「你也吃……」陳褚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妾室關心主母,情理之中!
半晌,他終於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抬起頭來,神情正經又認真:「蕭魘,你得長長久久活著。你這手藝,留著給姜虞做一輩子飯,挺合適的。」
蕭魘垂目低聲道:「借你吉言。」
若有可能,他自然是想長長久久伴著姜虞的。
陳褚於心不忍,又道:「你可不能自己先泄了氣。」
「蕭魘,你掙扎了這麼多年,一次一次死裡逃生,該比我更清楚,很多時候,人就是能勝天的。」
蕭魘挑了挑眉:「陳褚,你這人,還真是奇怪又矛盾。」
陳褚脫口而出:「那是我不願趁人之危!」
「你個粗人,不懂我們讀書人的操守。」
蕭魘:他跟陳褚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三言兩語便又嗆上了。
他懶得再多費口舌,直接擺了擺手:「午膳也用了,你滾吧。」
「京畿衛不歡迎你,下回試藥,你也不必再陪著姜虞一道來了。」
陳褚一聽,冷哼一聲:「我就來!我陪自己的義妹,天經地義。你誰呀?管天管地,還管起旁人的家事來了?」
蕭魘實在是忍無可忍了,直接起身,揪住陳褚的後領往上一拽,作勢就要把人丟出去。
陳褚反手抓住蕭魘的手腕,撲騰道:「好傢夥,你力氣這麼大呢?」
「別別別,我還有話沒說完!」
「陛下對五台山那邊的耐心快耗盡了,這幾日一日比一日煩躁,天天催問肅寧侯的進程。」
「你在那邊兒的痕跡,可擦乾淨了?」
蕭魘放下了陳褚,沙啞著聲音:「你可有法子讓裕寧太后活?」
到了這個地步,他還是不死心。
他想讓她活,只要留一條命就好。
陳褚搖搖頭,斬釘截鐵:「蕭魘,你做不了裕寧太后的主。」
「她光明正大地殺了慶國公府老夫人,便是在向陛下宣戰。她沒有提前與你通氣,便是在與你割席。」
「唯一的差別,只在於她這一注孤注,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蕭魘頹然坐了回去。
陳褚看了蕭魘幾眼,沒再多言,推門而出。
這世上的許多人,走上的路,都沒辦法回頭。
那麼多血海深仇,那麼多枉死之人尚未討回的公道、還有新朝新君,所有的都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