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褚的話,針針見血,在蕭魘耳邊炸響。
是啊,歷朝歷代,有幾個開國之君,是在爭奪天下之前便系統學過為君之道、帝王權術的?
學過又如何?
沒學過又如何?
為君者,真正要緊的是心性、膽識、仁愛之心。
姜長瀾會是那個合適的人嗎?
心性夠不夠堅定?
會不會被朝臣擺布、愚弄?
有直面天下人的膽識嗎?
開國之君躲不開的難題,就是那些懷念前朝的舊臣和百姓,總不能把人心不服的都殺了。
至於仁愛之心,他不擔心。
姜家人一脈相承的良善溫厚,便是姜家最不好相與的姜長嶸,放在尋常人堆里也算得上是個好人了。
他對姜長瀾最深的印象,是那張過於俊美的臉。他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可這麼多年,再沒有哪個男子能長出姜長瀾那副模樣來。
「你覺得姜長瀾是那個最合適的人,能擔得起你的期許嗎?」
陳褚道:「他是在泥地里打過滾的人,知道百姓疾苦。」
「最合適……」
「蕭魘,在我心裡,你才是那個最合適的人。」
蕭魘聞言,抬手輕碰了碰自己的髮鬢,苦笑一聲:「昨日離開京畿衛,姜虞是不是哭了?」
姜虞替他診完脈,只說脈象比上次亂了些。
可實際情況,應該遠比她說的要糟吧。
糟到,她一出京畿衛就沒能忍住淚意。
「我還能活幾年?」
「姜虞總想著瞞著我,讓我心裡輕省些,她自己想方設法地救我。」
「可我的身子,我自己多少還是有數的。」
陳褚眼裡掠過掙扎和悲憫。
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蕭魘當年熬過了青州瘟疫,死裡逃生,不就應該否極泰來,此後一生順遂了嗎?
怎麼時至今日,還是這樣難。
「說吧。」蕭魘的聲音沉悶了下來,「我越是不知情,心裡越沒底。」
「可我不敢去問姜虞,怕惹她傷心。」
陳褚抿了抿唇。
怕惹姜虞傷心,就不怕他泄了密被姜虞算帳……
「她說,若再惡化下去,又尋不到對症的方子,還能撐三年。即便有她的醫術一直替你調理著,至多也拖不過五年。」
蕭魘笑了笑,喃喃重複了一遍:「五年啊。」
隨即,眉間一松,像是想通了什麼,釋然道:「五年也不算短了。」
「五年之後,青州百姓的公道早就討回來了。這朝堂、這天下,也煥然一新了。」
「即便真有了新朝新君,我也足夠替他把滿朝文武震懾得服服帖帖,叫宵小之輩無處遁形。」
「朝堂平穩,才有機會開創盛世。」
「只要我動作夠快,快些把該做的事都做完,我和姜虞,興許還能攢一些時間光明正大、清清靜靜的相守。」
陳褚心裡堵的厲害。
可他又說不清,到底堵的是什麼。
自始至終,他都將蕭魘對姜虞的那份心意看在眼裡。
起初蕭魘口口聲聲說對姜虞只是利用,可骨子裡的占有欲控制不住作祟。
到後來,終於看清了心意,不再彆扭擰巴,便傾盡所有去托舉姜虞在意的人。
愛屋及烏到了極致……
哪怕是他這個別有用心的情敵。
都說魚躍龍門。
可沒有蕭魘,他和姜長瀾越不過龍門。
正因為看的太清楚,他才說不出那句,明明知道自己活不長久,為何還要讓姜虞情根深種?
他也不敢問,難道就不怕撒手人寰之後,獨留姜虞一個人,一輩子都走不出那片濕漉漉的傷懷嗎?
他想,姜虞對蕭魘,是情出自願,事過無悔。
最清楚蕭魘身子的人,就是姜虞自己。
她比誰都清楚蕭魘還剩多少光陰,還是義無反顧地陷了進去。
那蕭魘對姜虞呢?
蕭魘像是看穿了陳褚的心思,重新握起刀利落地切著案板上的菜:「你是不是想問,我早就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明知給不了姜虞一個長長久久的將來,為何不能把心意藏好了,別去招惹她?」
陳褚沉默不作聲。
蕭魘繼續道:「因為我貪心,我自私,我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人。」
「我這一輩子,能稱得上歡喜輕快的日子,攏共也就那幾年。後來,刀尖舔血,泥沼掙扎,日復一日的壓抑、混亂、黑暗。」
「遇見姜虞之前,我去寺廟裡求過簽,抽出來的都是下下籤。那時候我就想,大約老天爺是真的不待見我。」
「可後來遇見了她,就像黑沉沉的天幕里劈開一道光,神女的身影映在光里,我貪心的想伸手去抓。」
「若神女願意為我垂眸,因我生出一絲惻隱之心,那便是老天爺從未徹底放棄過我。」
「我也配活著的。」
陳褚恍惚間,覺得刀起刀落間的篤篤聲響,像是蕭魘的心跳。
因遇姜虞,而重新變得有力起來的心跳。
蕭魘說著說著,眉眼漸漸柔和下來,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最後低低笑出了聲。
「我嫉妒你可以陪著姜虞去圓福寺祈福許願、求籤吃素齋,所以我也威逼利誘,哄著她隨我去了一趟。」
「在圓福寺,我和她求了一支簽。」
「簽文寫的是前世修來今世緣,相逢一見便情牽。花開並蒂無離別,相守流年勝神仙。」
「陳褚,我與她有緣。」
「有緣,自要兩心相許,自要竭盡所能去相守。若只因不能白頭偕老便畏首畏尾、裹足不前,那不是把僅剩的時日也白白糟蹋了?」
「那我可真是死了都不瞑目。」
蕭魘毫不掩飾先前對陳褚的嫉妒。
許是如今有了底氣,便不必再自欺欺人。
那些壓在心底的話,終於能心平氣和地說出口,也不必再擔心意中人會因此厭他、嫌他。
被愛,很好。
相愛,很好。
陳褚心裡又感動又酸澀,用力吸了一口氣,把酸勁兒硬壓回去,故作若無其事地開口:「蕭魘,那句死都不瞑目的話,往後別說了。」
「怪不吉利的。」
「我是盼著你能享常人之壽的……」
只要別太長,把他都熬走了就成。
「你方才只說自己貪心、自私,那你就真的不擔心姜虞受了情傷、經了死別,一蹶不振嗎?」
蕭魘把案板上最後一截蘿蔔切成細絲,收進盆里,才側過頭來,目光直直地看向陳褚:「陳褚,捫心自問,你覺得姜虞會嗎?」
陳褚怔住了。
他甚至不需要多想,答案便自己冒了出來。
姜虞不會一蹶不振。
她不會放任自己長久地沉在傷懷裡。
她會在雨里為自己撐傘,會在人生那片天陰過之後,重新掛上一輪太陽。
姜虞,是要成為女國醫的人。
為情愛要死要活,便不是姜虞了。
蕭魘歪了歪腦袋:「你看,你自己也知道答案。」
「所以,自私貪婪如我,能做的,就是在有生之年,給她更多。」
「給她更多底氣,更多依仗,更多往後孤身一人時也能挺直脊樑走下去的東西。」
陳褚小聲嘟囔:「姜虞才不會孤身一人。」
永遠都不會孤身一人!
他會守著姜虞。
而姜虞救治過的百姓,也會年年月月記著她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