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衡帝吐血了。
姜虞被緊急召進了宮。
龍榻前，姜虞、皇鏡司司醫、柳院判挨個跪下，一人診完，另一人續上。
姜虞垂著眼，餘光瞥向一旁的痰盂。
怎麼才吐了這麼點兒？
她給蕭魘調的那些調理身體的藥丸，蕭魘服下去吐出來的血都不止這麼一點兒。
看來景衡帝這一生，還是走的太順了些。
老天爺待他，還是太仁慈，還是太心軟。
造了那麼多孽，幹了那麼多厚顏無恥的事，吐血也該最起碼吐滿滿一痰盂。
「朕是不是毒發了？」景衡帝面色灰敗，聲音沙啞，偏偏那雙眼睛像禿鷲，陰鷙狠戾，直勾勾地掃過，「還是說朕又中了什麼新毒？」
終究柳院判才是景衡帝的御用太醫，姜虞與皇鏡司司醫不約而同地往後挪了挪，把答話的機會讓了出來。
柳院判心裡發苦，硬著頭皮道：「回陛下，經臣診脈，陛下並無毒發之象，亦非新毒入體，實是怒極傷肝，氣血逆亂，沖擾清竅，方致嘔血。」
景衡帝眉頭緊皺。
經之前的事，他對柳院判的醫術便越來越不信任。
「你們來說。」景衡帝抬起手指，朝姜虞與皇鏡司司醫點了點。
姜虞垂首：「脈象所顯，確如柳院判所言，怒火攻心。」
皇鏡司司醫在旁忙不迭點頭附和。
怒火攻心？
姜虞心底百轉千回。
到底是出了什麼事，能讓景衡帝氣到吐血的地步？
景衡帝依舊有些不信這樣的診斷。
他又不是爭強鬥狠、逞一時意氣的性子，怎可能被氣的吐血！
庸醫。
一群庸醫。
「司醫，這些時日你可琢磨出了朕所中之毒，可有眉目了？」
皇鏡司司醫躬身：「回陛下，已有些眉目，只是還需再試，方能定論。」
景衡帝聞言，心頭愈發不快。
「你師父呢，何時能抵達上京？」
姜虞神色恭敬：「稟陛下，清泉縣離上京路遠迢迢。臣女那日離宮後便馬不停蹄地寫信，可算算時日，那信也剛到家師手中一兩日。家師縱使即刻收拾行裝，也才剛啟程不久。」
剛啟程不久……
景衡帝的眸光暗了暗。
偌大的太醫院，這麼多太醫濟濟一堂，所有人的醫術加起來抵不過徐家人
當真是可笑！
「你們三人，當真確定朕是怒火攻心所致？」
「應是無疑。」三人齊聲。
景衡帝擺了擺手：「你們先退下吧，同去太醫院，與柳院判一起好好鑽研鑽研朕的脈案，儘快商討出調理朕身體的最佳法子。」
「切記守口如瓶，泄密者，死。」
姜虞一行人離開華宜殿後，兩名身著布衣、醫者打扮的老者被內侍引至龍榻前。
這二人是景衡帝遣影衛在民間暗中尋來的大夫，有神醫之名。
狡兔三窟。
於景衡帝而言，看大夫，亦如此。
景衡帝伸出手腕，沉聲道：「診脈！」
「照實說，朕重重有賞。」
兩名老者先後上前把脈，旋即對視一眼，由那名年紀更長些的老大夫開口：「陛下思慮過重，郁怒傷肝，以致氣血壅滯，心脈失養……」
景衡帝打斷道：「可是怒火攻心，以致嘔血？」
老大夫頷首：「正是。」
「調養之法，當以疏肝理氣、清心降火為先。」
景衡帝只覺自己仿佛被一層濃霧裹挾著。
他能察覺出身體有異，可一個、兩個……三個、五個大夫輪番診過，說辭如出一轍，顯得在疑神疑鬼。
「朕會派人把診金送往你們二人在京中落腳的宅子裡。」
「再探脈，探朕到底有沒有中毒！」
……
太醫院。
柳院判的值房裡。
歷朝歷代，天子的脈案都是絕密，由御用太醫親手封存、專柜上鎖。
這也是姜虞頭一回接觸到景衡帝的脈案。
她隨手翻了幾頁，越看越覺得老天爺對景衡帝，當真是厚愛。
瞧瞧這記錄，大半輩子下來，基本上沒生過什麼病。
「安濟縣主，司醫……」柳院判癱坐在椅子上，垂頭喪氣地叮囑道，「陛下的脈案，看過便只是看過，萬不可往外傳。陛下的種種忌諱與過敏之物，也最好是出了這扇門便忘的乾乾淨淨。倘若有半句風言風語傳出去，你我三人，都得以死謝罪。」
這院判的位子，坐得當真是憋屈透頂。
要不然，等熬過這一劫，便告老還鄉吧。
反正這些年銀子也攢夠了，祖籍也置了不少田宅，夠他風風光光、錦衣玉食地過完這輩子了。
何苦再在這太醫院裡提心弔膽，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
姜虞頷首：「我心裡有數的。」
皇鏡司司醫一梗脖子，吹鬍子瞪眼：「若不是陛下開了口，老朽才懶得看這些呢。有這功夫，不如回皇鏡司研究那些稀奇古怪的藥，多有意思。」
柳院判先是揉了揉鬢角，又搓了搓臉，依舊覺得提不起精神來，索性站起身，將雙手浸入涼水中醒神，掬了水往臉上撲。
「司醫，您老給我句準話，陛下先前當真是中了毒？」
司醫不假思索：「那還有假？」
「除了你，陛下是不是還有旁的信得過的大夫？」
柳院判一愣：「什麼意思？」
司醫隨口道：「御前伺候的宮人身上，染了新的藥材氣味。不是你我的，更不是安濟縣主的。」
柳院判的心，涼的像數九寒天裡屋檐下倒掛的冰錐。
他還有機會告老還鄉嗎？
陛下覺得他不中用是一回事，疑他又是另一回事。
若是如此，他恐怕只能落個卸磨殺驢的下場。
「柳院判，你袖子濕了。」司醫用胳膊肘戳了柳院判一下。
柳院判茫然地擦了擦手，頭重腳輕地跌坐回椅子裡。
柳院判發著呆。
司醫負手打量著值房裡的陳設。
姜虞不動聲色地拿起那捲記載著景衡帝過敏之物的書頁如饑似渴地看了起來。
待柳院判回過神來偏頭看她時，她已經將書頁卷好，歸回原處。
「二位，」柳院判收拾好紛亂如麻的思緒，言歸正傳道，「還是先來議一議如何調理陛下的龍體。嘔血是大事，萬幸陛下是在華宜殿批閱奏疏時嘔血，消息封鎖得及時，才未傳揚出去。若是在小朝會上出了這等事，只怕人心惶惶，朝野動盪，後果不堪設想。」
畢竟，陛下御極四海多年，至今未曾立儲。
姜虞狀似隨口一問：「柳大人可知陛下這回是為何事動怒？」
「我並非有意打探聖意，只是如今咱們三個也算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了。若是陛下的身子調理不好，誰也落不著好。」
柳院判壓低聲音：「冷宮裡有廢妃自戕了。這種小事兒，按理說皇后便能料理，不必驚動陛下。可那廢妃在牆上留了血書，痛罵陛下寡廉鮮恥。皇后不敢擅專，只得去稟明。」
「陛下聞之，當下便嘔出一口血來。」
姜虞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蕭魘說過，會想法子替冷宮裡那些瘋癲了的女官出身的妃嬪謀一條生路。
可時日尚短，即便有了眉目，怕是也才剛開始實施。
鬧出自戕這一出，不管蕭魘謀劃了什麼，眼下都只能先按下，否則稍有不慎就要引火燒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