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臘月,柳林鎮的天冷得發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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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氣成霜,屋檐下頭掛著一排排冰溜子。
可廠大院裡卻熱氣騰騰。
麥穗讓顧青山和程萬里在院子當中用紅磚砌了個矮台子,台子上方扯了條紅布橫幅,寫著「柳林山珍年終分紅大會」
布是王翠娟從供銷社扯回來的,字是麥蕎拿毛筆蘸了金粉一筆一筆描的,描到紅字最後一橫時,她手一抖,粉灑了一小片,像誰往紅布上撒了一把金砂。
麥穗笑著說:「金砂好啊,吉利。」
廠里的老女工們比過年還緊張,前一晚就把第二天要穿的衣裳翻出來壓在枕頭底下。
方秀蘭把僅有的那件棗紅對襟棉襖取出來,對著油燈把領口的毛球摘乾淨。
王翠娟和李明娥把帳本對了三遍。
麥穗看她倆那緊張樣兒,說了句,「錯不了,你們對帳比縣局查案還嚴。」
顧青野正在後院給麥穗熬紅棗水,聽見了,探出半個身子:「那也得分毫不差。」
……
臘月十八,天晴得透。
一大早,廠大院外頭就擠滿了人。
有柳林村的,也有牛鼻子村,二道崗,周家村的。
何嬸子穿了一件簇新的墨綠色棉襖,頭上包著塊紅圍巾,站在人群最前頭,懷裡揣著個小布包,裡頭裝著一把柿餅,逢人就分。
「吃!今年的柿餅甜得粘牙!咱們柳林山珍的果乾方子,就是在我們家門口那棵老柿子樹上試出來的!」
其實也沒人細究那方子的來路,大家都笑呵呵地接過來。
院子裡擺了二十來張條凳,是劉師傅和麥谷從鎮上中學借來的。
正面擺了一溜粗瓷大碗,碗裡是剛從灶房端出來的山楂水,冒著白氣。
趙立鳳和幾個年輕女工站在台子邊上,一人守著一摞紅紙包。
鐵蛋和金寶被分配了一個重要任務,給來的人遞山楂水。
兩個小子拎著大水壺在人群里鑽來鑽去,鐵蛋險些撞翻一個老太太的籃子,被王翠娟揪著領子提溜到牆根訓了幾句。
顧青野從縣局跟人串休回來,穿著那件深灰呢子外套,裡面是雪白襯衫。
誰見了都先招呼一聲顧警官。
他點點頭,把手裡提的兩隻暖瓶放到台子後面。
那裡面是剛熬好的紅棗枸杞水,給麥穗一個人的。
麥穗已經五個多月了,走路比從前慢半拍,腰雖然還沒完全粗起來,但整個人軟了很多。
臉上那層常年的利索勁兒里添了幾分從沒見過的柔和。
可往台子上一站,那股子當家人的氣派一點沒少。
「都到齊了?」
「到齊了!」王翠娟扯著嗓子回,「柳林村,牛鼻子村,二道崗,周家村,能來的都來了!還有幾個腿腳不便的,讓人捎了話,說錢我們代領回去。」
麥穗點點頭,拿過春草遞來的帳本。
那帳本是新封的,藍布面,白線裝訂,封面上寫著「柳林山珍合作社年終分紅明細」幾個字,端端正正。
她把帳本翻開,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沒拿稿,也沒說什麼大道理。
「今年開春,咱們柳林山珍在縣城開了第二家店,後來又進了省城,菌菇醬,香菇牛肉醬,紫蘇梅子,野梨果乾,賣到了不少地方,廠里買了新設備,二車間也投產了,有人說麥香醬坊變成廠子了,是不是就不認以前那些鄉親了,今天這分紅大會,就是給這句話一個答覆。」
「廠子是大了,可廠子的根還在柳林子鎮,還在這些山上,今年賺的錢,除了留足明年買原料,發工資,擴車間的,剩下的按比例分,簽約種菌菇,供辣椒,交果乾的,按戶頭分,在廠里幹活的,按工時和崗位分,代收員也有一份。」
底下轟地一下熱鬧起來。
有人拍手,有人站起來往前擠,被顧青野和程萬里一左一右地攔在台子前面。
麥穗念名字了。
第一個是何嬸子。
何嬸子愣了一下,拿手指頭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先?」
麥穗笑:「嬸子今年交的辣椒和果乾最多,還幫著召集了三個村的人,你不是第一誰第一。」
何嬸子從人群里擠到台前,接過那摞紅紙包的時候,手抖得厲害。
王翠娟說:「嬸子,你打開點點。」
何嬸子把紅紙包打開,手指頭抖得厲害。
王翠娟在旁邊幫她數,越數眼睛越圓。
數完了,何嬸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直哽。
麥穗從台上走下來,掰著手指頭給她算:「嬸子,你今年賣給廠里鮮椒兩千四百斤,每斤比外邊多賣五分,你交了二百八十斤干菌菇,一等二等混著算,而且你還幫我帶動的三個村代收點,光組織獎就有五十,你還斷斷續續來廠里幫了二十幾個工的忙,工錢另算,這幾樣加一塊兒,三百一十二塊,不是我多給你,是你自己掙下的。」
何嬸子一邊聽一邊抹淚,最後把紅包往懷裡一塞:「那我明年再多干點,我還能再種兩畝辣椒!」
她聲音拔得老高。
她這一哭,台底下好幾個女工也跟著紅眼睛。
趙立鳳剛給一個菌菇種植戶發了錢,那老漢哆哆嗦嗦地數了三遍,最後把錢包進手帕里,壓在肚皮上,連聲說:「夠了夠了,我明年再多種兩畝。」
方秀蘭站得最直,她領的錢沒何嬸子多,她六歲的女兒從人群後頭鑽進來,踮著腳去夠她手裡的紅包。
方秀蘭蹲下身,把紅包打開,抽出兩張新票子往女兒手裡一放:「給,買鞋。」
麥穗站在台子後頭,一邊念名字一邊拿筆在帳本上打勾。
麥蕎在旁邊報數,聲音清亮。
李明娥管覆核,王翠娟管發錢。
顧青野就站在麥穗兩步遠的地方。
他不看錢,只看人。
看有哪個擠得太兇,就往前站半步。
他那隻手一直虛虛扶在麥穗後腰的位置,不碰,但也不離。
麥穗偶爾回頭,就對上他那雙深得沒底的眼。
「你老扶我幹什麼?我還沒到走不動道的時候。」
顧青野搖頭:「地滑。」
麥穗低頭一看,腳下是乾爽的青磚地,連片冰碴都沒有。
她斜他一眼,沒拆穿。
發完錢,麥穗把最後幾頁帳本合上,往台子中間又走了半步。
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起來,她伸手一攏。
「還有一件事,從明年起,柳林山珍合作社每年利潤的百分之五,固定拿出來給柳林村修路。」
她說得輕,可台底下一下子靜了。
幾秒後,有人猛地拍起了巴掌,接著掌聲從院子這頭滾到那頭,像六月天裡炸開的一串雷。
何嬸子剛擦乾的眼淚又下來了,這回她沒哭出聲,只一邊鼓掌一邊笑,笑得後槽牙都露了出來。
那些曾經說過風涼話的人也在人群里,一個個臉紅得跟門口的對聯紙似的。
散會之後,人慢慢散去。
風從山脊那邊吹過來,把紅布橫幅吹得飛起來,麥穗站在空下來的院子裡,看著地上散落的紅紙頭和碎稻草,輕輕吐了口氣。
顧青野走過來,把暖水瓶里的紅棗水倒出來,遞到她手裡。
她低頭喝了一口。
「顧青野,我現在才覺得,這廠子終於是大家的了。」
「早就是了。」
麥穗側頭看他:「那你是誰的?」
「你的。」
麥穗笑了,笑得連肩膀都微微抖起來。
她抬手往他胸口輕輕捶了一拳:「顧青野,等會兒回去,你給我揉揉腿。」
顧青野點頭笑:「好,再給你蒸碗蛋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