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福貴和曹鳳珍是在下午來的。
那天麥穗正在屋裡跟李明娥對帳,就聽見外頭有人拉長嗓子喊:「穗兒,你娘和你爹來看你了……」
麥穗手裡的筆沒停,抬頭朝窗外看了一眼。
麥蕎小跑進來,小聲說:「大姐,爹和媽來了,後頭還跟著二舅媽和三表叔。」
麥穗把帳本合上:「讓他們在院子裡等著。」
她過了快半個鐘頭才出去。
麥福貴蹲在台階上抽菸,曹鳳珍坐在石凳上跟二舅媽咬耳朵,三表叔背著手看晾架上的果乾,嘴裡嘖嘖個不停。
曹鳳珍見她出來,先發制人:「穗兒啊,你爹媽大老遠來一趟,你也不說給泡個茶。」
麥穗笑了笑:「你們來也不挑個好時候,專挑忙的時候。」
曹鳳珍臉色一僵。
麥福貴咳嗽一聲,把菸頭扔了:「穗兒,你現在有本事了,你媽和我心裡高興,但你弟弟麥谷……我們剛才去後頭看了,他在扛麻袋!肩膀都磨紅了!你是他親姐,你就忍心讓他干那個?」
麥穗不緊不慢地說:「不讓他扛麻袋,讓他去縣城當老闆?他連送貨單都認不全,我讓他坐辦公室,誰替我幹活?」
曹鳳珍急了:「你弟對象都黃了,幹這些事兒啥時候能找到好對象!還有你二舅媽家的小子小海,腦子靈光,人也實在,你也得替家裡親戚著想,你給他在醬坊安排個管事的活,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二舅媽往前湊了一步:「穗啊,我家小海可聰明了,算盤打得比誰都好,你就讓他跟著你干,隨便給個副廠長噹噹就行。」
麥穗差點笑出聲:「副廠長?我廠里現在缺扛貨搬缸的,就不缺副廠長。」
三表叔插嘴:「那讓我家小鳳來當會計?她念過初中。」
麥穗回頭朝麥蕎招招手:「蕎兒,把廠里的會計證,出納表,盤點表都拿出來給三表叔看看,讓他家小鳳照著做一遍,能做對三頁,我請她來。」
三表叔不說話了。
麥穗把石桌上的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我這兒是醬廠,不是生產隊,不興誰家親戚來了就能塞個管事的,廠有廠規,工人進來先得從底層干,誰有本事誰上,麥谷是這樣,你們家的小海,小鳳也一樣,願意來,就到夜校報名,先識字,學算帳,考核合格了,我再考慮。」
曹鳳珍臉上掛不住:「麥穗,你這是一點面子都不給媽?」
麥穗不笑了,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我要是給你開了這個口子,明天全村人都來找我塞親戚,我醬廠還要不要開了?你們要是日子緊,我可以按月給點米麵,但往廠里塞人,別說管事的,就是看大門的都不行。」
麥福貴騰地站起來想發火。
他剛張嘴,院門口忽然衝進來兩個人。
麥藜走在最前面,圍裙都沒解,手上還沾著醬曲。
她大步流星地走到麥穗身邊,往那兒一站,下巴微微抬著,眼睛直直地盯著麥福貴和曹鳳珍。
麥谷緊跟在她後頭,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肩膀上還留著麻袋壓出來的紅印,汗水從額角往下淌,整個人又黑又瘦。
「爹,媽,你們來幹啥?」麥谷先開的口。
他聲音不高,但硬邦邦的,還帶著點不高興。
曹鳳珍一愣,隨即拉長了聲調:「幹啥?我跟你爹還不能來看看你們了?麥谷你這孩子,跟著你姐幹了幾天活,說話都沖了!你也不看看你瘦成啥樣了,你大姐就這麼使喚你?」
「我大姐沒使喚我。」麥谷把話堵了回去,「是我自己求著留下的,我不扛麻袋,不看菌子,我啥也不會,我姐收留我,我感激她,你們要是來給我大姐添堵的,我不答應。」
麥福貴眼珠子一瞪:「你這個兔崽子,翻天了!我跟你媽大老遠來,是給你姐送親戚的,到你嘴裡成添堵了?」
麥藜在一邊冷笑了一聲:「親戚?就是後頭那兩位吧?想進醬坊當管事的?別做夢了,我大姐這兒就是兩棵棗樹一塊醬地打出來的家業,你們今天來塞一個表叔,明天來送一個舅媽,後天呢?把全村老小都搬來?我大姐又不欠你們的。」
曹鳳珍氣得直哆嗦,指了指麥藜,又指指麥蕎:「好啊,你們姐弟幾個現在翅膀都硬了!我是你們親媽!我來一趟連口水都喝不上,還得聽你們一群小的數落!」
麥蕎站在最邊上,眼睛紅紅的,但還是往前挪了一步,小聲說:「媽,水我給你們倒了,在石桌上,我大姐下午忙得一口水都沒顧上喝呢……你們別吵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巧巧地把曹鳳珍的氣焰戳了個洞。
麥穗看她一眼,又掃過麥藜和麥谷。
麥藜梗著脖子,眼刀子還往二舅媽身上刮。
麥谷擋在她右前方,兩條胳膊垂著,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褲縫。
她是真沒想到,這兩個從前只會惹事的弟弟妹妹,今天會這麼齊整地站到她前頭。
她心裡酸了一下,又熱了一下,面上還是平平靜靜的。
「行了。」
麥穗給三個弟妹各倒了一杯水,又轉過身面向那幫親戚,「二舅媽,三表叔,你們聽好了,醬廠的規矩是我定的,不是我爹媽定的,今天別說是小海小鳳,就是縣長家的親戚來了,也得從搬麻袋,洗缸布干起。」
「你們要願意,明天就送人來,不願意,就當我沒說過,我一個月能給我爹娘送點米麵錢,那是我當閨女的孝心,但想往我廠里伸一個手指頭,不行。」
二舅媽嘴皮子翻了翻,沒敢吭聲。
三表叔早就退到了牆根,眼睛盯著腳尖,裝成了個木頭樁子。
曹鳳珍一張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像被人當眾扇了幾個來回。
她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拍著大腿叫:「我怎麼養了這麼個閨女!胳膊肘往外拐,連親娘都不認了……」
「媽。」麥穗忽然叫了她一聲,聲音不大,但院子裡的人都聽見了。
「你說我連親娘都不認,那我問你,麥谷當初從家裡跑出去,一個多月擱外頭混得不成樣兒,誰管得他?麥藜以前在婆家受氣,你們問過一句嗎?麥蕎在醬廠里加班到半夜,你們知道嗎?今天你們來,不是來看我的,是看我發達了,想帶幾個人來分肉吃。」
「我不說破,是給你們二老留臉,你再鬧,我就把這層臉也捅破,讓二舅媽和三表叔也聽聽,我們麥家到底是誰不認誰。」
曹鳳珍張著嘴,半天沒吐出一個字。
麥福貴站在旁邊,臉漲成豬肝色,菸蒂捏在手裡,菸灰落了一褲腿。
最後還是麥谷開了口:「天不早了,我送你們到村口,以後有事,先來找我,我大姐忙,醬廠里幾百口缸等著她,她倒了,咱們一家誰也落不著好。」
麥福貴看了他好一會兒,把菸蒂扔在地上,拿鞋底碾滅了,從嗓子眼裡擠出一聲走。
曹鳳珍還想說什麼,被麥福貴拽了一把,踉踉蹌蹌地跟著往門口走。
二舅媽和三表叔縮著脖子跟在後頭,跟被霜打過的菜蟲子似的。
等他們出了院門,麥穗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麥藜站在她旁邊,拿胳膊肘輕輕頂了她一下:「大姐,你剛才最後那段話,真解氣。」
麥穗白她一眼:「你還好意思說,沖那麼快,跟點炮似的。」
麥藜咧嘴笑:「我不沖快點兒,怕那倆人把你房頂掀了。」
麥谷從外頭回來,低著頭走到麥穗面前,悶聲道:「姐,我讓爹娘以後別再來鬧了,他們再這樣,我直接回村跟他們說去。」
麥穗看著他被汗濕透的後背:「早點歇著,明天還要去縣城送貨。」
麥谷點了點頭,轉身去井邊打水洗臉,走了兩步又回來,小聲補了一句:「姐,你以後有啥事別一個人扛,我也能替你擋。」
麥穗沒說話,只嗯了一聲。
花姐從雞窩裡探出腦袋,咕咕了兩聲,又縮回去了。
「還差不多,小的知道護著大的了,咕!也不枉母兩腳獸把他們從泥坑裡一個一個刨出來,明天該給這窩兩腳獸都加個蛋。」
大灰小灰,
……
過了兩天,麥穗真給麥谷安排了一回相親。
其實也不全是為了娘家人的話。
那姑娘是趙立鳳家那邊的一個遠房表妹,叫秀芹,在鎮上的紡織廠幹活,人老實,手快。
趙立鳳之前無意中提過一嘴,說秀芹跟她打聽過麥谷。
麥穗當時聽了沒說話,過了幾天,她叫趙立鳳去問秀芹願不願意來家裡吃頓飯,見見面。
這消息傳到麥谷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後頭清點菌菇筐。
趙立鳳隔著窗戶喊:「麥谷,你姐讓你晚上把臉洗乾淨點,給你說媳婦呢!」
他手一抖,一筐菌菇直接倒扣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