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婆婆頭七過了,麥穗才回醬廠。
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窩也深了,但背挺得比誰都直。
到醬廠第一件事,是讓麥蕎把積壓的訂單和原料帳全抱到桌上,一筆一筆對。
顧青野不放心,請了一天假跟在她後頭。
她也不趕他,只讓他把新到的一批干辣椒搬進庫房,又讓劉師傅把貨單抄一份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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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坐在辦公室里,一坐就是大半天,中間只喝了兩口顧青野端進來的米湯。
頭一個上門的是蔡老闆。
他先叫了聲麥廠長,聲音比平時輕了不少:「我聽說……啞婆婆走了,你節哀。」
麥穗點點頭,沒說話。
蔡老闆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裡頭是一條灰藍色的圍巾,料子一般,但疊得方方正正。
「我媳婦讓捎來的,說山里風硬,你整天往山上跑,脖子別吹著。」
麥穗接過來,拿在手裡摸了摸,又圍在脖子上試了試。
圍巾很軟,帶著一股樟木箱子的味道。
她朝蔡老闆笑了笑:「蔡老闆,我沒事☺️人走了,山還在,醬還得做,你坐,我給你拿點新做的香菇牛肉醬嘗嘗。」
蔡老闆連聲說好。
麥穗讓麥蕎切了幾個饅頭,又開了一罐新醬。
那醬是用牛腩和香菇丁慢慢熬,加了點啞婆婆教她的野花椒粉。
蔡老闆拿饅頭片蘸了一點,嚼了兩口,眼睛就直了:「牛肉醬!這味兒比菌菇醬還厚實!牛肉香,蘑菇鮮,後味還帶點辣,這能賣得特別好!」
「我拿它當縣城店的招牌,過幾天送你鋪子裡試賣,你那個鋪口小,放在門口最顯眼的地方,一罐多賣兩毛。」
蔡老闆一下來了精神:「你定價多少?我多進點!能不能給我個獨家試賣期?」
麥穗笑了一下:「獨家不必,但可以先給你三天,三天內我不放給車站鋪子。」
蔡老闆喜得直搓手:「三天夠了!我回去就擺門口,肯定賣得動。」
送走蔡老闆,醬坊門口又來了兩撥人。
頭一撥是一男一女,男的叫季滿倉,縣城副食品公司下屬集體店的採購員,女的是他婆姨,自己拉了個水果乾雜攤子。
兩人早就托人從蔡老闆那兒買過兩罐麥香的醬,這回是專門來找源頭的。
季滿倉說話直:「麥廠長,我在副食品系統幹了十幾年,別的不敢說,看貨的眼力還是有的,你這醬色正,味純,後味也綿,縣城裡沒有第二家,我今天來沒別的事,就想跟你談個長期採購。」
麥穗讓趙立鳳端了茶,又拿了幾樣新品擺在桌上。
季滿倉的婆姨最先把那包野梨乾搶過去,咬了一口:「這個好!甜還不齁!味兒比我們家從外地進的話梅干還強。」
麥穗點頭笑著說道:「這是山里野梨曬的,沒加糖精,老人孩子吃最踏實。」
季滿倉一拍大腿:「那果乾我也要!我按縣城同類乾貨批發價上浮半成給你結,你保我供貨不斷,行不行?」
「可以,但合同里得註明,我的貨只走你手上這條線,不進地下批發市場,我不跟竄貨的打交道。」
孫滿倉連忙答應。
他婆姨當場裝了一籃果乾,說帶回去給街坊四鄰分分,也給麥香山貨鋪做宣傳。
第二撥來的是縣麵粉廠食堂的杜師傅,人還沒進院,聲音先進來了:「麥廠長!我老杜來了!你們廠那個藥膳醬還有沒有?我食堂里蒸了饅頭,大師傅蘸了半勺,一頓飯把一籠饅頭都蘸沒了!」
他騎著一輛二八加重車,車後架綁著半袋子面,進了院就把麵粉往石桌上一放。
「這是廠里新磨的頭籮白面,給你拿點嘗嘗,你要覺著行,食堂用面跟醬一起訂。」
「杜師傅,醬我供應得上,面還是你廠里自己留著蒸饅頭吧,這半袋子我收了,算你拿醬換面。」
杜師傅嘿嘿笑:「換就換,我給你饅頭,你給我醬,兩頭都不虧。」
三天之內,縣城蔡老闆的雜貨鋪,季滿倉的副食採購線,杜師傅的食堂專供,三條渠道全扎了下去。
麥穗坐在辦公室里把三份意向書碼在桌上,又抬頭看了看窗外。
院子裡女工們正忙著搬新到的辣椒筐,醬缸沿上的紗布被風鼓起來。
她忽然覺得啞婆婆還在山上看著她。
正出神,院外傳來郵遞員按鈴的聲音。
麥蕎跑出去,回來時手裡多了兩樣東西。
一封省城來的掛號信,還有一個用麻繩紮緊的小木盒。
麥穗先拆了信,是沈懷瑾寄來的。
信不長,字跡工整得跟印出來似的,只說省城食品廠已經將麥香菌菇醬和藥膳醬列入明年春季,省城副食品系統的地方名優產品推薦名錄,廠里計劃增加訂貨量,具體細節他三天後到柳林鎮面談。
麥穗把信看了一遍,又打開木盒。
裡面是一瓶省城聚奉園的招牌醬,瓶身上貼著淺藍標籤,乾乾淨淨,附了一張小紙條。
「省城醬鋪的拳頭貨,你嘗嘗味道,看跟你的醬差多少,知己知彼。」
她拿筷子尖蘸了一點擱舌尖上抿了抿,眉梢動了一下:「好東西,名氣大,不是白來的。」
顧青野站在旁邊,把她蘸過的那根筷子拿過去也蘸了一點,嘗完說:「沒你做的香。」
麥穗斜了他一眼:「你吃我的嘴軟。」
「我這是實話。」
他把筷子放回桌上,補了一句:「沈懷瑾又寄東西又寫信,這人真勤快。」
麥穗笑了一聲:「人家是催我往前跑呢,省城的名錄門檻高,他能把我塞進去,不光是看醬好,也是看中了縣裡和市里對我們的態度。」
她把信折好放進帳本里。
「不過他說得對,知己知彼,這瓶省城醬,我得慢慢琢磨。」
……
麥穗在縣城開店的勢頭越旺,有些人的日子就越難熬。
錢半城停職之後,人還在縣城,臉面已經塌了大半。
他從國營醬醋廠廠長的位置跌下來,被安排去管倉庫後勤,整天坐在一堆積壓的醋罈子中間抽菸。
那菸灰落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也沒人掃。
他倒是沒再來明的,可暗地裡從沒消停過。
先是讓人去副食品公司放風,說麥香醬坊衛生不達標,後來見縣裡沒動靜,又讓胡德奎找了幾個人,在縣城幾個小鋪子門口胡說,說麥香的醬是用爛菌子做的,吃了壞肚子。
這陣子他更急了。
他聽說麥穗要在縣城租後頭那個小院當倉庫,又跟蔡老闆,季滿倉,杜師傅都簽了貨單,眼裡幾乎要冒火。
他讓胡德奎去市里找了兩個熟人,想通過關係把麥香從縣副食品推薦名單上劃掉。
結果沈懷瑾早一步跟省城那邊通過氣,名單已經報到省里備案,縣裡動不了。
錢半城又讓那幾個小混混夜裡去砸縣城店的後窗,沒成想顧青野早就在巷子口守著,一人提著兩根皮帶,把四個人全按在了牆根底下。
公安來帶人的時候,顧青野胳膊上被撓了幾道紅印,他連看都沒看一眼,只把皮帶一圈圈纏回腰上,轉身上了警車。
胡德奎嚇得躲回了聚福醬園,再沒出來。
錢半城還不死心,又去供銷社老周家堵門,說了半宿,最後逼著老周給麥穗傳話。
「只要能給我留條活路,我以後再不惹你。」
老周把話原樣帶給了麥穗。
麥穗聽完,拿木勺攪著醬缸,頭也不抬地說:「他的活路不在我手裡,他要是有心思,先把縣城國營醬醋廠的醋做回原來的味兒,我跟他沒有私仇,但是也沒必要跟他握手言和。」
順風從樹里探出腦袋,拍了拍旁邊的千里。
「錢半城那個兩腳獸,蹦躂不了幾天了,唧唧,這種跟老陳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東西,就愛把別人的活路當成自己的死路,麥姐不搭理他,是對的。」
千里沒搭理它,撇了一眼繼續睡。
果然沒幾天,縣商業局又派了人下來,把國營醬醋廠近五年的帳目和倉庫損耗單都調走了。
錢半城坐在倉庫門口,看著一箱一箱的醋被貼了封條拉走,眼睛直了半日,最後把手裡那串倉庫鑰匙摘下來,扔在台階上,轉身走了。
有人說他回了老家,有人說他去了外縣,總之從那以後,縣城裡再沒人見過他。
麥穗聽見這個消息時,正在縣城店裡給顧客打醬。
她聞言只說了句:「走就走吧。」
然後繼續給那個顧客把瓶子擦乾淨,用油紙封口,笑著說:「您拿好了,這醬拌麵,蘸饅頭都行。」
晚上回到柳林鎮,顧青野已經在院子裡生好了火。
他燉了一鍋白菜豆腐,鍋蓋上還熱著兩個玉米餅子。
麥穗蹲在灶房前,把一隻粗碗放在膝蓋上,慢慢掰著餅子吃。
顧青野坐在她旁邊,拿火鉗子輕輕翻著火堆,火星子升起來,照亮兩個人半明半暗的臉。
「錢半城走了。」
「嗯。」顧青野應了一聲。
「你之前讓人攔他,是怕他再砸店?」麥穗側過頭。
顧青野看著火堆,火光映得他眼睛發亮:「我說我媳婦的店,我看誰敢砸。」
麥穗沒說話,把掰下來的一塊玉米餅子塞進他嘴裡。
他嚼了嚼,偏過頭看她,目光像火堆里的火一樣,熱得燙人。
她被他看得臉熱,站起身來拍圍裙:「我去看看屋裡的醬缸。」
轉身走了兩步,又被他從後頭拉住了手。
「等我。」
「等你幹啥?你又不會翻醬。」
麥穗回頭,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我學。」顧青野站起來,手還勾著她的小手指,「你教我,以後你歇著,我翻。」
麥穗笑出來,拿手指頭戳了戳他胸口:「就你?別把醬缸給我掀了。」
顧青野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聲音低得跟夜風一樣:「那我輕點。」
花姐在雞窩裡翻了個身,用翅膀把眼睛一蒙,咕咕咕地罵了一句什麼,把頭埋進羽毛里。
「咕!這兩隻兩腳獸,越來越不把本雞放眼裡了,咕咕咕!本雞也得找個伴兒,等開春孵一窩小雞,天天在院子裡談戀愛,看誰酸得過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