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谷坐在灶房裡，臉洗得發亮，頭髮拿水抹了又抹，連牙都刷了。
麥藜坐在門檻上嗑瓜子，嗑一顆說一句：「看你那手，擱哪兒都不對勁。」
麥谷瞪她：「你少說風涼話。」
麥藜吐了片瓜子皮：「我是替你高興，你要是成了，以後我回娘家也有個正經弟妹。」
麥蕎在一邊抿嘴笑。
秀芹來的時候穿了一件棗紅色格子上衣，臉圓圓的，眼睛清亮。
她大大方方叫了聲麥廠長，又跟麥谷點了下頭。
麥谷站得筆直，聲音都變了：「你，你坐。」
顧青野在外頭跟趙立鳳說話，聽見灶房裡頭那動靜，低聲跟麥穗說：「你弟慌了。」
麥穗笑：「沒見過他這麼老實。」
一頓飯吃得規規矩矩。
麥穗給麥谷夾了兩次菜，又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腳。
麥谷才想起來給人倒水，倒得太滿，灑了一桌。
秀芹說沒事，自己拿抹布擦了。
飯後麥谷去送秀芹，回來在院子裡走了三圈，最後蹲在葡萄架下頭，跟麥穗說：「姐，我想追人家。」
「追，但別耽誤幹活。」
「那肯定不耽誤。」
麥穗又說：「醬廠的帳你要先學明白，以後在秀芹面前也有底氣。」
麥谷點點頭，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顧青野從後頭走過來，手裡端著兩碗綠豆湯，一碗給麥穗，一碗往麥谷面前一遞。
「喝了，明天起，我下班回來再教你認一些常用字，追姑娘也得認字。」
麥谷接過去，仰頭一口悶了，說：「謝謝姐夫。」
顧青野說：「不用，給你姐省心就行。」
……
縣商業局把麥香報成了縣裡「地方名優產品」，副局長讓麥穗去縣裡參加一個小型表彰會。
那天，麥穗正蹲在醬坊後院，拿手電筒照一排新搬來的醬缸。
最近天氣返潮，她怕新醬發花，每天晚上都要看一遍才回家。
麥蕎從外頭跑進來，手裡揚著一張蓋了紅章的通知單，氣都沒喘勻：「姐！縣裡批了！咱的醬評上名優了！蘇局長讓你後天去縣裡參加表彰會！」
麥穗接過來就著手電光掃了一眼，疊好揣進圍裙兜里：「知道了，你幫我把東邊那幾口缸再墊高半寸，今晚要變天。」
麥蕎哎了一聲，又跑回去了。
表彰會那天，麥穗穿了件紅衫，頭髮用紅布帶扎在腦後。
顧青野想請假陪她去，她沒讓。
「我上台講個話，又不是去打架，你上你的班。」
顧青野沒堅持，只在她出門前把軍用水壺灌滿溫水塞進她手裡，又往她兜里放了兩塊油紙包著的發麵餅。
會場在縣政府小禮堂，門口掛著紅底白字的橫幅，寫著「全縣地方名優產品表彰會」。
縣裡十幾個單位都派了人，下面坐得滿滿當當。
麥穗被安排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
她坐下後，把水壺和發麵餅從兜里掏出來，旁邊一個人看了她好幾眼，她也不理會。
輪到她發言的時候，主持人喊了兩遍名字，麥穗才站起來，走到台上。
台下的目光唰地全掃過來。
她不慌不忙地站定，先鞠了個躬，然後說：「我也沒啥文化，不會講話，醬就在門口擺著，大家散會了去嘗一口就知道了。」
台下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笑聲。
縣領導也笑了，說：「這同志實在。」
會後，好幾個單位的後勤科長圍了過來。
有問食堂供應的，有問團購價的，有問能不能去廠里參觀的。
麥穗一一留了聯繫方式，讓麥蕎記在小本子上。
顧青野散會後來接她。
他站在禮堂後頭，隔著人群看見麥穗站在那幫後勤科長中間，不怯場，不賠笑，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不多。
他看了一會兒，沒過去，就靠著牆等。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走到她旁邊，問：「緊張嗎？」
麥穗說：「不緊張，就是有點渴。」顧青野把早就揣在懷裡的一瓶水遞過去。
麥穗接過去擰開喝了兩口，斜他一眼：「你早來了？」
顧青野說：「嗯，在後頭看你。」
「我有沒有給你丟人？」
顧青野低頭看著她，眼睛裡帶著笑：「我媳婦在台上講話，我驕傲還來不及。」
麥穗拿水瓶輕輕砸了他一下，兩個人並排往禮堂外走。
表彰會的餘溫還沒散，麥穗就帶著麥蕎和麥藜去了縣城西郊。
西郊那片以前是縣供銷社的老倉庫區，七八排紅磚平房，有的塌了頂，有的窗子全沒了。
最裡頭那排最大，原來是堆化肥和農具的，外牆皮剝落得厲害，但樑柱都是好松木，屋基墊得高，地面是水泥的，乾燥板正。
麥穗站在倉庫門口，一腳踩在門檻上，抬頭看那根主梁。
邊角讓耗子啃得跟鋸齒似的。
麥蕎小聲問：「大姐，這能行嗎？比咱原來找的那幾處都破。」
麥藜卻興奮，繞到後頭轉了一圈跑回來：「後頭有個大院！能停兩輛小四輪！還有口壓井，出水可沖了！」
麥穗沒說話，從兜里掏出皮尺，讓麥蕎拉住一頭，自己扯著另一頭往東走，量了面寬，又量進深。
量完了把皮尺一收，朝顧青野的方向看了一眼。
顧青野繞到牆外頭，拿步子丈量了山牆與鄰牆之間的距離，又蹲下看了看散水坡，站起來朝麥穗點了一下頭。
「就這兒了。」
麥穗說，「主車間設在中間那排，東西兩頭當庫房和包裝間，後院的舊棚子拆了，搭晾曬區，那口壓井留著，加個水泥池子，洗缸洗料都方便。」
房東是縣供銷社一個退休的老主任，姓董，人瘦，背微駝著，領著一串鑰匙。
麥穗當著他的面，把廠房的毛病一條條指出來。
西牆下雨滲水，屋頂有三處漏光，壓井得換鐵件。
董老頭聽著聽著就笑了：「你這同志，是來租房的還是來檢查工作的？」
麥穗也笑：「董叔，我跟你說這些，是怕以後出了毛病你不認，房我租，但租金得把這幾樣修下來。」
董老頭擺擺手：「行行行，我給你免兩個月房租，你自己修。」
顧青野從後頭走過來，把一份手寫的治安責任書遞給董老頭。
董老頭一看是公安局的稿紙，神色一下鄭重起來，戴上老花鏡逐條看完，抬頭問：「這是？」
麥穗說：「廠里以後要僱工人，得提前把治安和消防責任理清，我愛人在局裡，這些他熟，讓他把把關。」
董老頭把責任書收起來：「好，好，有人懂，我放心。」
新廠房開始改造那天，麥穗讓程萬里把他那輛小四輪開進來，把地上的碎磚爛瓦先清走。
顧青山和顧青柏扛著洋鎬來破地面，鐵蛋和金寶放學後跑來幫著搬碎磚，小丫小蘭端著水壺跟在麥藜後頭，跟兩隻小鳥一樣嘰嘰喳喳的。
麥谷從縣城送貨回來，工裝沒換就下了車，抄起鐵鍬和顧青山並排刨牆溝。
顧青野穿了身舊軍裝，和兩個戰友從早干到晚，把原先塌了半截的東牆重新砌了起來。
到晚上，麥穗給工人們燉了一大鍋豬肉白菜土豆粉條，拌了兩個涼菜，蒸了滿滿一屜饅頭。
眾人端著碗蹲在邊兒上吃，四周還沒電，就靠幾盞燈照著。
熱氣從碗裡升起來，撲得人人臉上都紅撲撲的。
新廠改造好之後，麥穗又跑了一趟縣工商局，把柳林山珍四個字註冊成商標。
縣局的人說這商標有辨識度，還給她推薦了縣裡新辦的小微企業扶持政策，讓她順便把營業執照的經營範圍也變更了。
沈懷瑾知道後，打來電話說：「你這一步走得比我想的還快，柳林山珍四個字，不僅能做醬，還能做果乾，山菜，乾貨，你是把整座山的名字都註冊了。」
麥穗笑了，「山里出來的東西，本來就不止醬一樣，我不能等別人搶了名字再後悔。」
沈懷瑾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幫你聯繫省城一家灌裝設備廠，你最近來省城一趟，看能不能把生產線定下來。」
麥穗真去了省城。
她帶著麥蕎，坐長途汽車去的。
沈懷瑾到車站接她們，領她們去了西郊的食品機械廠。
麥穗看中了一條半自動灌裝線，能灌醬，能打碼，能封膜，日產量上千罐。
沈懷瑾幫她砍了價，從三萬二砍到兩萬八。
麥穗沒當場定，只讓廠家把技術參數和維修條款寫進報價單，帶回旅館跟麥蕎對了一遍，又讓顧青野在電話里問了他一個懂機械的戰友，最後才拍板。
新生產線落地那天，工人們都跑來看。
麥穗站在生產線旁邊，手按在電鈕上，機器嗡地一聲轉起來，十幾個空罐子排著隊，裝醬，封膜，貼標，一罐一罐地滾出來。
王翠娟站在後頭，眼睛都直了：「我勒個乖乖，這比咱們一勺一勺舀快了幾百倍！」
李明娥點頭：「不只是快，還勻，每罐都一樣。」
麥穗拿起一罐，舉在燈下看。
標籤上「柳林山珍」四個字，紅底金邊，端端正正。
她把那罐醬放到打包箱裡：「這是第一條線，明年我還想上第二條。」
顧青野幫麥穗聯繫了他那幾個在外縣的戰友。
有在運輸隊開車的，有在縣副食品公司做調度的，還有在礦上管食堂的。
這些人聽說他媳婦做的醬要往外銷，都願意幫忙牽線。
不到一個月，「柳林山珍」的貨就鋪到了周邊四個縣的供銷社和廠礦食堂。
程萬里的豬肉鋪子給他媳婦兒看著了，他殺完了豬也來廠子幹活，開著小四輪送貨，劉師傅管大車，兩個人輪流跑。
麥谷跟著劉師傅押車，有時候天不亮出門，半夜才回來。
麥谷累歸累，精神卻好得很。
「姐，外頭的食堂一見咱這箱子，二話不說卸貨。」
「那是因為之前有戰友打過招呼。咱自己得把貨供穩，別讓人家覺得是賣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