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萬裡帶著六七個本家兄弟推著獨輪車來幫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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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柏從鎮上拉回滿滿兩車青磚新瓦，車斗壓得輪胎都癟了。
麥谷跟著劉師傅抬石灰，一袋一百多斤，他咬著牙扛，脖子上青筋鼓得跟蚯蚓似的。
王翠娟和李明娥輪流給工人們做飯，大鍋菜連著一鍋接一鍋，粉條豬肉燉白菜，高粱米乾飯拌大醬，管飽管夠。
麥藜和麥蕎下了工就過來幫著搬磚，遞瓦，挑水。
小丫小蘭端著茶壺挨個給大人倒水，鐵蛋和金寶兩兄弟在院子裡上躥下跳，一會兒幫著搬半塊磚，一會兒又跑到牆根下看螞蟻搬家。
村里人聽說是顧家翻房子，反應各不相同。
有人拎著半籃子雞蛋來幫忙，有人端著幾斤綠豆來添個彩頭。
何嬸子是頭一個來的，進了院子也不等招呼，挽起袖子就幫著洗菜刷鍋，嘴裡還念叨：「我早說這房子該修了，上回下雨，那西屋漏得跟篩子似的，麥穗，你早該下這狠手。」
春草和趙立鳳也來了，一個幫著和面，一個幫著挑水。
李明娥在灶房門口支了張長桌，茶壺一隻挨一隻地擺，誰來了都能先喝一碗茶。
到了晌午，門口已經停了滿滿一排自行車。
有人從自家地里拔了蔥姜送來，有人提著一兜子大醬，還有人把去年沒捨得吃的臘肉也拎來了。
村裡的女人們蹲成一排擇菜，說說笑笑，比過年還熱鬧。
也有路過看兩眼的。
顧家要翻房子，在柳林村不算小事。
顧家三個兒子，老大顧青野當兵回來進了縣公安局，又娶了個能幹的媳婦，老二顧青山老實巴交但肯吃苦，老三顧青柏有手藝，在外面吃得開。
這一家子的日子眼瞅著往上走，有人羨慕，有人咂嘴，也有人酸。
張嬸和李婆子就是那酸的。
李婆子家跟顧家隔了一條巷子，早些年因為地界的事鬧過不痛快。
後來麥穗開醬坊，她又在大隊跟前說過一個女人家拋頭露面，不成體統的話。
可醬坊越辦越紅火，左鄰右舍都跟著沾了光。
張嬸因為之前的事兒拉不下臉去醬坊找活干，倒讓自家兒媳婦去試過，麥穗也沒計較，讓她大兒媳婦在包裝組幹了半個月。
她那媳婦手腳不算麻利，麥穗讓王翠娟教了三天，還是慢，最後自己不好意思再來了。
張嬸知道了，在家裡摔了兩個碗。
這些陳芝麻爛穀子，麥穗沒往心裡去。
可這倆老太太心裡憋著一股勁。
顧家動工頭一天，她就搬了個小板凳坐在自家門口，一邊剝豆子一邊往那邊瞅。
程萬里扛著木料從她門前過，喊了聲嬸子好，她哼了一聲，豆子剝得啪啪響。
鐵蛋跑過去借扁擔，她眼一橫：「你家不是有錢嗎？咋還借東西？」
鐵蛋嘴也厲害：「我家有錢也沒扁擔多，借一根咋了？」
李婆子抄起笤帚就罵，鐵蛋一溜煙跑了，邊跑邊喊：「我大娘說了，遠親不如近鄰，李奶奶你這人咋這樣！」
張嬸氣得翻了個白眼，李婆子氣得直喘氣，
何嬸子正好路過，看見了，嘴就不閒著了：「人家蓋房子，你倆甩臉給誰看？當年你家修豬圈，顧家還借了你家兩口鍋呢，一點良心沒有。」
兩個老太太低著頭，都沒應聲。
第二天，張嬸還是坐在門口看。
可看到劉桂芳繫著圍裙給工人打菜，看到小丫小蘭端茶遞水，看到麥穗和顧青野在院子裡遞磚時偶爾一個笑，看到村里一群孩子蹲在牆根等上樑撒糖，她那剝豆子的手就慢了下來。
她家豆子是老豆種，顆小皮厚，剝半天也剝不出一把來。
她忽然想起來，去年中秋，她家房梁塌了一角，還是顧青野下班回來看見，二話沒說上房修好的。
那天下了雨，顧青野淋得透濕，連她家一口水都沒喝。
上樑那天，村里不少人來看。
程萬里和顧青山合力把系了紅綢的正梁抬上屋頂。
老孫頭站在院子中央，仰著頭，掐著嗓門喊：「一撒東方甲乙木，二撒南方丙丁火，三撒西方庚辛金，四撒北方壬癸水，五撒中央戊己土！」
每喊一句，顧青野就站在樑上朝下撒一把東西，有紅棗，花生，糖塊，還有幾枚用紅紙包的銅錢。
底下一群孩子一陣哄搶。
鐵蛋和金寶跑得最快，小丫小蘭捂著嘴笑。
劉桂芳在堂屋門口燒了三炷香，眼裡亮晶晶的。
麥穗站在院子裡，仰頭朝顧青野笑。
他蹲在樑上，陽光打在他光著的肩膀上，整個人像鍍了層金。
他沖她比了個口型：接著，然後從兜里摸出一個紅紙包，朝她拋下來。
麥穗伸手接住，剝開一看，是一小把新炒的南瓜子。
她剝了一顆丟進嘴裡，又朝他拋了一顆。
瓜子沒拋到，被風一吹，落進雞窩裡，花姐抬頭，一嘴叼住，喀嚓咬開，吐出一片瓜子皮，然後邁著八字步挪到更遠處，咕咕兩聲。
「這上樑撒的供品，本雞不吃誰吃。」
麥穗讓身邊幾個婦女也去梁下接了兩把，說這是沾喜氣。
上完梁，顧青野從房頂跳下來。
他光著膀子站在院子中央，渾身汗泥，鐵蛋端著一缸水跑過去：「大爺，喝水！」
顧青野接過來一口悶了，把缸子遞迴去，順手在鐵蛋腦袋上揉了一把。
然後他抬頭，目光穿過滿院子的人，找到麥穗。
她正跟幾個婦人說話，不知說了什麼，笑得眉眼彎彎。
他看著她，嘴角慢慢勾起來，也不急著過去，就靠在牆邊，拿毛巾擦著臉上的汗，眼神卻比上樑時撒下來的紅棗還甜。
花姐帶著幾隻蘆花雞大搖大擺地從人群中穿過，雞爪踩在青磚地上啪嗒啪嗒響。
它仰頭看了看新換的瓦片，又看了看滿院子的人，喉嚨里滾出一串悠長的咕咕。
「這還差不多，本雞住了這麼多年，總算有臉了，咕咕！待會兒大紅公雞要是敢來搶我雞窩，本雞就把它的毛薅禿咯，咕咕咕咕，今天高興，本雞晚上多下一個蛋，給鐵蛋明早沖雞蛋水喝。
新房落成那天，麥穗和顧青野在新院子的葡萄架底下又吃了一頓飯。
這一回，鐵蛋和金寶也有了自己的屋，小丫小蘭住進了貼了新窗紙的東廂房。
劉桂芳坐在新盤的炕上，摸著新葦席，笑得合不攏嘴，直跟顧大山夸著，
程萬里喝多了，拉著顧青柏在院子裡掰手腕，輸了三回還掰。
麥穗給他們添了盤醬牛肉，又給老孫頭包了一毛錢的紅包。
老孫頭把紅包塞進袖子裡，連說：「這丫頭心正，顧家有福。」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院子裡終於安靜了。
麥穗和顧青野坐在葡萄架下，一人一碗茶。
麥穗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以前總覺得日子就是熬，現在才知道，日子能這樣過。」
顧青野沒接話，只把她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扣進自己掌心裡。
天上星星點點，葡萄架下，花姐半睜著眼，把腦袋埋進翅膀里，喉嚨里滾出幾聲極輕極輕的咕咕。
「咕！這家算是過上人過的日子了，咕…本雞的雞窩都重新鋪了乾草，也過上雞過的日子了，咕……」